第二天清晨,我又去了后墙。
不知道那个女孩会不会再来,但我还是去了。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散,清漪院后墙的爬山虎叶子上挂满了露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我站在墙边等了大约一刻钟,墙外面没有一点动静。露水打湿了我的裙摆和绣鞋,凉意从脚底渗上来。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来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墙外飘进来,很轻很轻。“你还在吗?”
“我在。”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你不问我昨天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又是沉默,比上一次更长。我听见她在墙外面呼吸,一深一浅,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去。
“我叫沈蘅。我母妃是沈美人,七年前死了。宫里的记录说她是病死的,但我亲眼看见……她是被毒死的。毒是长公主给的。我母妃临死前告诉我,让我不要声张,不要报仇,要好好活着。她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蘅。沈美人。我在脑子里搜索这个信息。沈美人,先帝的嫔妃,生前并不得宠,生了一个女儿后更是被遗忘在角落里。先帝驾崩后,她和其他没有生育的先帝嫔妃一起被迁入了专门安置先帝遗孀的寿康宫。七年前,沈美人病逝,死因是急症。她的女儿当时才八岁,被安排住在冷宫附近的一间小屋里,一住就是七年。
一个八岁的女孩,亲眼看见母亲被毒死,然后一个人住在冷宫附近,住了七年。她今年十五岁,比我还小一岁。
“你昨天说,你母妃是长公主杀的。”我说,“你亲眼看见的?”
“我亲眼看见长公主身边的人给我母妃端了一碗汤。我母妃喝完就开始吐血,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了。长公主的人说母妃是急症,没有人敢查。因为长公主是嫡长公主,没有人敢得罪她。”
“你没有告诉别人?”
“告诉了。告诉了寿康宫的管事嬷嬷,嬷嬷让我不要乱说,否则连我也活不成。告诉了太傅府的人,太傅大人亲自来问过我,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告诉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说我是伤心过度,出现了幻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没有人信我。所有人都说长公主不会做这种事。长公主是好人,长公主是贤德之人,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没有人信我。”
“我信你。”
墙外面安静了。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哭泣,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是那种忍了太久太久终于忍不住了、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呜咽,像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
“谢谢你。”她哭着说,声音碎得像玻璃渣子。
那天之后,我和沈蘅每天清晨都在后墙见面。隔着那面爬满了爬山虎的墙,她蹲在那边,我站在这边,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手。
沈蘅告诉我,沈美人生前是长公主的陪读。长公主年少时,先帝给她请了几个伴读,沈美人是其中之一。她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一起从少女变成女人。沈美人一直以为长公主是她的朋友,直到那碗汤端到她面前,她才知道,朋友这个词在长公主的字典里,含义是“用完即弃”。
“我母妃知道长公主的一个秘密。”沈蘅说,“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是什么。她只说,那个秘密太大了,大到谁知道了谁就会死。她不想让我死,所以她没有告诉我。但她还是死了。长公主不放心,还是把她杀了。”
长公主的秘密。一个接一个,像套娃一样,打开一个里面还有一个。先帝血脉是假的,巫族后裔是真的。这已经够大了,大到足以让长公主身败名裂。但沈美人的秘密显然不是这个,因为沈美人不知道长公主的身世——那是我母亲才知道的事。
长公主到底有多少秘密?她到底杀了多少人?
我越来越觉得,暮家灭门案不是孤立的事件,它只是长公主罪恶史中的一个章节。在此之前,她已经杀了很多人,用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为了不同的目的。沈美人只是其中之一。
第四天清晨,沈蘅带来了一样东西。她把一个布包从墙头扔了过来,我接住,打开一看,是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沈氏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