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没有人来清漪院找我,没有内侍传话,没有嬷嬷找茬。三餐按时送来,饭菜比之前好了不少,甚至多了一碟桂花糕——不知道是御膳房的心意还是某个人的吩咐。沈渡每天傍晚会来一趟,坐一刻钟,说几句话,然后翻墙走人。他来的时候总带着东西,有时是一包蜜饯,有时是一壶热茶,有时是一本话本子。话本子是他从宫外书铺买的,说让我解闷。我翻了翻,是讲才子佳人的,俗套得不行,但纸张粗糙墨迹斑斑,一看就是便宜货。他大概以为女孩子都喜欢看这种。
第三天傍晚,他没有来。
我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暮色从淡紫变成深蓝,虫鸣从零散变成连片。他没有来。我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他昨天带来的蜜饯罐子,一颗一颗地吃。梅子腌得酸甜适中,但今天吃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的心跳不在我的听力范围内。要么是出宫了,要么是离得太远。
我放下蜜饯罐子,闭上眼睛,把听力扩展到最大范围。方圆百丈内,几百颗心跳在跳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平稳有的紊乱。但没有沈渡的。他的心跳我认得,沉稳有力,像擂鼓,像马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
不在。
我把蜜饯罐子的盖子盖好,放回石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坐下来没一会儿又站起来。
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他来不来?
他是将军,有公务在身,不可能每天来。
而且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
我坐下来,把手塞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块玉佩。玉面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让我冷静了一些。
忽然,我听见了一个脚步声。
不是沈渡的。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像碎银子洒在地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脚步声在清漪院门外停下,然后是轻轻的两下敲门声。
“夜姑娘?”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怯意,“奴婢是御膳房的,沈将军吩咐给您送宵夜。”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穿着青色的宫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起来像一只小兔子。她看见我,紧张地行了个礼,“夜姑娘,这是沈将军让奴婢送来的。”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银耳炖得软糯,红枣去了核,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沈将军人呢?”我问。
“将军出宫了。”小宫女说,“好像是有公务,走得急。他走之前特意去御膳房吩咐的,说今晚给夜姑娘炖银耳羹。”
“他特意去的?”
“嗯,将军亲自去的。”小宫女压低声音,“御膳房的刘总管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差点跪下。将军说不是来找茬的,是来吩咐炖汤的。刘总管愣了半天,问将军要炖什么汤。将军说炖银耳羹,放红枣,不要放糖太多。刘总管又愣了半天,说将军您怎么知道放糖多少的事。将军没理他,走了。”
我端着那碗银耳羹,听着小宫女绘声绘色地描述,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那个人,连吩咐炖个汤都这么别扭。亲自跑去御膳房,亲自交代放红枣不要放太多糖,然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说这些的时候大概面无表情,耳朵尖通红,心里在骂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谢谢你来送。”我对小宫女说。
“不客气不客气。”小宫女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说,“夜姑娘,沈将军对您真好。我在御膳房干了三年,从来没见过将军跟谁说过这么多话。”
“他话本来就不多。”
“所以才稀奇呀。”小宫女笑了笑,提着空食盒走了。
我端着银耳羹回到院子里,坐在槐树下慢慢喝。银耳羹炖得正好,不甜不腻,红枣的甜味和银耳的胶质感融合在一起,暖洋洋的从喉咙滑到胃里。
沈渡。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明可以不管我,偏偏管了。明明可以不出现,偏偏出现了。明明可以只做分内的事,偏偏做了那么多分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