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玄子接过,将生辰八字置于玉简之上,口中念诵咒语。玉简金光大盛,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幅画面——那是叶冰裳的前世,妺女在上清神域中的模样,被初凰女神捧在手心,被稷泽神君赐名,被整个神域宠爱。
画面中,妺女发间山茶灼灼如火,笑容明媚如春光。
盛王看得目瞪口呆。
衢玄子收起玉简,淡淡道:“陛下可看清了?叶冰裳的前世,乃是上古神女妺女。她的命格非同寻常,若不入仙门修行,待命格觉醒之日,便是灾厄降临之时。”
盛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既如此,那便依仙师所言。只是……叶家那边——”
“叶家那边,贫道自会说明。”衢玄子道,“叶冰裳入仙门修行,对叶家、对盛国,都是好事。陛下不必多虑。”
盛王点了点头,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得罪仙门。
他看向衢玄子身后的年轻男子,问道:“这位是……”
“贫道之徒,逍遥宗首徒,公冶寂无。”衢玄子介绍道,“他此番随行,一是为护法,二是为接引叶冰裳入仙门。”
公冶寂无上前一步,行礼道:“公冶寂无,见过陛下。”
盛王打量着他,那种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淡淡道:“既如此,那便劳烦仙师了。”
衢玄子点了点头,带着公冶寂无转身离去。
走出宣政殿时,公冶寂无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这座困了他两世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五百年前,他是萧凛,死在这座宫墙之内,至死未能护住心爱之人。
五百年后,他是公冶寂无,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带她离开。
“走吧。”衢玄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公冶寂无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叶府,叶冰裳院中。
圣旨送达时,叶冰裳正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荼蘼发呆。
春雨捧着圣旨进来,脸色复杂:“小姐,陛下下旨,让您随仙门中人去修行。”
叶冰裳怔了怔,接过圣旨,一字一句看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仙门……”她轻声呢喃,“公冶寂无……”
她想起那个在梦魇中唤她“冰裳”的声音,那个说“千年前他错过的,千年后我携漫天星斗来还”的人。
那个人说,他不是萧凛,又是萧凛。
那个人说,他跨越时空而来,只为弥补那份遗憾。
如今,萧凛已死,公冶寂无却来了。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天意?
叶冰裳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想再错过了。
“春雨,”她站起身,声音平静而坚定,“帮我收拾行李。”
叶府门口。
叶啸铁青着脸,看着衢玄子和公冶寂无,沉声道:“仙师,小女真的必须去仙门修行?”
衢玄子点了点头:“叶将军放心,令爱在仙门之中,定会得到最好的照料。待她修行有成,自可回来看望家人。”
叶啸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便劳烦仙师了。”
他转过身,看向叶冰裳,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冰裳,到了仙门,要好好照顾自己。”
叶冰裳点了点头,眼眶微红:“父亲放心,女儿会的。”
叶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冰裳啊,你可要好好的啊……”
“祖母,”叶冰裳哽咽道,“孙女不孝,不能常伴您左右了。”
“傻孩子,”叶老夫人抹着泪,“能入仙门修行,是你的福气。祖母高兴还来不及呢。”
黎苏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走上前,握住叶冰裳的手,轻声道:“大姐,到了仙门,一切都会好的。”
叶冰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还是点了点头:“多谢二妹妹。”
黎苏苏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公冶寂无身上,微微颔首。
公冶寂无会意,上前一步,对叶冰裳道:“叶姑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叶冰裳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上,却有一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深情,有跨越千年的执念。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中他说:“冰裳,你不需要担心你所得到的爱是假的。千年前他错过的,千年后我携漫天星斗来还。”
原来,他真的来了。
叶冰裳垂下眼,轻声应道:“是。”
马车辚辚驶出叶府,驶过朱雀大街,驶过盛京城门。
叶冰裳掀开车帘,回望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郭,城墙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像在为她的离去送行。
公冶寂无骑着马,跟在马车旁,目光始终落在车窗的方向。
他想起五百年前,他们大婚后,景盛两国烽烟骤起,她也是这样立在城楼送他奔赴疆场——只是那时,猩红烽火燃透了半边苍穹,玄铁军残破的狼头旗在尸山血海中飘摇,断裂的长戟上还挂着碎成布条的甲胄。身后副将的催战嘶吼如刀割裂耳膜,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铁蹄,踏碎满地断箭与枯骨。她因父王猜忌被强留城中,素白裙裾早被硝烟熏成灰黑,指缝间紧攥的荼蘼花早已碾作泥尘。那句在喉间滚了千遍的“我爱你”,终是还未说出口。
五百年后,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守在她身边。
“寂无。”衢玄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公冶寂无回过神,看向前方。
衢玄子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语气却带着一丝调侃:“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公冶寂无一怔,随即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垂下眼,不敢再看。
马车内,叶冰裳放下车帘,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想起公冶寂无说过的话——“我所爱的,是你这个人。”
原来,不需要情丝,她也可以被爱。
原来,不需要情丝,她也可以去爱。
马车渐行渐远,盛京城在晨光中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影子。
檐角的铜铃仍在风中叮咚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歌声中,有离别,有重逢,有跨越千年的执念,也有终于圆满的深情。
衢玄子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望着前方茫茫的官道,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马车辚辚,驶向远方。
晨光洒在官道上,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要把这五百年的遗憾,一次全部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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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局势
六皇子薨逝的消息如惊雷般碾过盛京,余震久久未散。
朝堂之上,三皇子萧骑以“监国”之名迅速揽权。他身着丧服立于御前,面上悲戚,眼底却掩不住那点跃动的野心。短短数日,禁军、京畿卫、御史台……一枚枚印信如落子般收入囊中。
清洗随之而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叶家党羽。
户部侍郎王谦,叶啸旧部,以“贪墨军饷”之名下狱;左金吾卫将军赵崇,叶清宇同窗,被夺兵权、贬为庶人;就连叶府的门生故吏,也在一道道圣旨中被削职流放。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叶啸数次入宫面圣,盛王皆托病不见。
萧骑则派人往叶府递话,语气谦恭,词锋却如刀:“叶将军劳苦功高,本宫素来敬重。只是树大招风,还望将军明哲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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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的烛火燃至第三根时,澹台烬仍伏在案前。
他手中握着一卷《盛京舆图》,目光却落在窗棂外那只乌鸦身上。乌鸦蹲在枝头,黑豆般的眼睛映着烛光,歪头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什么。
乌鸦振翅飞进阁内,落在书案上。
“叶啸数次入宫面圣,盛王皆托病不见。”乌鸦继续道,“三皇子倒派人往叶府递了话,说什么‘树大招风,明哲保身’——呵,这不就是明摆着要叶家低头么?”
澹台烬没有说话,只是凝望着窗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