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庸碌站在傅策面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告诉顾怀谨,没有让任何人跟着。
傅策的别墅外围着几个保镖,看到她的时候都愣了一下。他们当然认识这张脸,但又不确定这张脸下面到底住着谁。
“让我进去。”她说,“我有话跟傅策说。”
保镖犹豫了几秒,还是让开了路。
傅策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张被撕碎又拼好的肖像画的照片,他让人拍的。他一直在看,看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江知温”的脸,他的眼神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你不是她。”他说。
江庸碌在他对面坐下:“对,我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谈谈。”
傅策冷笑:“谈什么?你占着我女人的身体,跟我谈什么?”
“谈怎么结束这件事。”江庸碌看着他,眼神平静,“我会离开这具身体。江知温会回来,完完整整地回来,回到你身边。”
傅策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走。”她顿了顿,“但不是现在。现在走,顾怀谨会疯。他会觉得是你或者知温把我弄没了,他会追着你们不放,直到把你们都毁掉。”
傅策盯着她,没有说话。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我会让他收手。我会让他不再伤害任何人。等他真的变了,我就离开。到时候,江知温会回来,你们可以好好生活,再也不用躲,再也不用怕。”
傅策沉默了很久。
“你凭什么觉得他能变?”他的声音很低,“他那种人,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骨头里都渗着血。你觉得你说几句话,他就能变成好人?”
江庸碌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江知温的手。纤细,白净,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以前握手术刀留下的。
“他确实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她轻声说,“但你知道吗?他爬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块饼的防油纸。一块发霉的、碎了边的、被他贴身藏了十二年的破纸。一个真正冷血的人,不会这样做。”
傅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原谅他,”她抬起头,“我只是想让你给一个机会。不是给他,是给你和知温,一个不用再活在仇恨和恐惧里的机会,也不用过背负人命的人生。”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痕迹。
过了很久,傅策开口了。
“好。”
他看着她,眼底的恨意没有完全消散,但多了一些认可。
“但我不是因为他。”他说,“是因为你。你占了知温的身体,但你从来没有害过她。你救过她弟弟,你尽力保护过她的□□……我欠你一个人情。”
江庸碌笑了:“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傅策忽然叫住她:“喂。”
她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我叫江XX。”
后面的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
没有声音。
傅策皱起眉:“江什么?”
她试了三次,三次都一样。那个名字的后半段,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
她苦笑了一下:“算了,你就叫我江小姐吧。”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
江庸碌回到医院的时候,顾怀谨正站在的窗前。
他背对着门,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直接抛出来一个陈述句:“你去见他了。”
“你跟踪我?”
“不需要。”他的声音很平,“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味道都没有。
“你属狗的?”她嘟囔了一句。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依旧锐利,但锐利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顾怀谨,我有话跟你说。”
“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其实不叫江知温。”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叫江XX。”
后面两个字,又消失了,就像被按了静音键。
她愣住,又试了一次:“江——”
还是不行。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那个名字的后半段都会在出口的瞬间被消音,像是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在阻止她。
她急了,抓起桌上的一支笔,扯过一张纸,用力写下两个字:
庸碌。
顾怀谨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江庸碌?他试着念出来:“江——”
他只发出了一个“江”字,后面的“庸碌”两个字,同样被消音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什么破世界,”江庸碌无语地瞪着那张纸,“连名字都不让说?”
顾怀谨盯着那张纸上的两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江小姐。”
没有消音。
“江小姐”三个字,清晰地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被任何力量干扰。
他又试了一次:“江小姐。”
依旧清晰。
他抬起眼看她:“那就叫江小姐。”
她叹了口气:“行吧,江小姐就江小姐。”
她顿了顿,然后看着他,认真地说:“顾怀谨,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不意外。
“来自天堂吗?”他反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