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想?”
他看着她,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你来的时候,给我糟烂的人生带来了光。”他说,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不是来自天堂的神明,还能是什么?”
她盯着他的脸,盯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然后她眨眨眼,嘴角弯起来:“你这么想也没问题。”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但你要知道,神明也有神明的规矩。”
“什么规矩?”
“你不能继续杀人了。”
他的笑容顿住。
她松开他的袖口,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
“顾怀谨,我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我也知道那些事把你变成了什么样。但你不能一辈子活在那些东西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救你一次两次可以,但如果你再继续做坏事,神明怎么会原谅你?又怎么肯来见你?”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答应我。”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落进了星星,“不要再干那些违法的事,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不要再不把人命当回事。”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放在他面前。
“等你真的改变了,我一定回来找你。前提是你要改变。”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白,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这只手在雷雨夜里戳过他的腰窝,在画室里握过画笔,一笔一笔描出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握得很紧。
“你一定,”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要回来。”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
……
“滴、滴、滴——”
江庸碌听到耳边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转过头。
妈妈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
看到她睁眼的那一刻,妈妈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宝贝女儿……”妈妈的声音抖得厉害,轻轻俯身抱住她,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谢谢你没有抛下妈妈……”
江庸碌躺在床上,感受着妈妈温热的体温,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味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
没关系。
我回来了。
妈妈去叫医生的时候,江庸碌独自躺在病床上,目光落在枕头旁边那本小说上。
她伸手拿过来。
封面还是那个封面,书名还是那个书名,《霸道少爷心尖宠》。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最后一章。
然后她愣住了。
字里行间,一切都变了。
傅策和江知温没有死。
傅策放下了家族的恩怨,开了一家大型的医疗器械公司,江知温在一家社区医院当医生。他们住在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
书上写道:“江知温靠在傅策肩头,看着满树金黄的枇杷,忽然说:‘今年结的果子比去年多。’傅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明年会更多。’”
江庸碌的眼眶热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顾怀谨。
他把顾氏集团交给了纪清。交接那天,纪清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份签了字的转让协议,难得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顾董,这……”
“别叫我顾董了。”顾怀谨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以后你才是。”
纪清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先生,您保重。”
顾怀谨没有回答。
他离开了F市,去了一个海边小镇。
那个小镇很小,小到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他在镇子边缘租了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楼下是杂货铺,楼上是他的住处。
房间里没有太多东西。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还有一百张照片。
江庸碌翻到下一页,看到书里这样描述:“他把那一百张合照贴满了房间的四面墙。从门口到窗户,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张照片里都是同样的画面,花房门口两把白椅,他和她并肩坐着,身后是恣意生长的花海。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来收房租的时候看到满墙的照片,吓了一跳。
‘小伙子,你贴这么多同样的照片干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对面墙上那张最大的合照看了良久。
‘为了记住一个人。’他低声说,‘她说过,会回来找我。’”
江庸碌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段文字。
她盯着“她说过,会回来找我”这几个字,盯了很长时间。
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拧紧、绞碎。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手指死死攥住病号服的衣领。
监护仪的嘀嘀声骤然加速!
“嘀嘀嘀嘀嘀——”
她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本小说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手朝床头柜的方向伸过去,指尖堪堪触到呼叫铃的边缘。
但她没有按下去。
手指停在铃上,悬了那么一秒,然后她慢慢缩回了手,心里闪过那个念头:只有她死了,妈妈才不用再被她的病拖累。
她躺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只是盯着那盏灯,盯着那片惨白的光,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很多画面闪现出来。
尤其顾怀谨那张脸,和他说的那句话,“等你回来。”
然后她攥紧被单,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监护仪的嘀嘀声也慢了下来,恢复了规律的节奏。
窗外,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和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也落在了那本掉在地上的小说的封面上。
封面上,那行烫金的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