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倒下去了。
她也在黑暗里倒了下去。
她蜷缩在那片虚无里,抱着自己,浑身发抖。
直到某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手。
那只手穿过黑暗,握住了她的。
她愣住了。
“回来。”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远,像是从水面之上传下来的,“回来。”
她攥紧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此刻得以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嗯,我回来了。”
顾怀谨笑了,很淡,很轻,像是雪夜里一闪而过的月光。
“你当年给我的饼……”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太烫了……”
她愣住。
他说:“但我靠它,活到了春天。”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当年?
饼?
“你……你说什么?”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落,落在地上,却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那天……”他闭着眼,嘴唇微动,“大晴的天……突然劈下来一串闪电……追着你跑……然后你给了我那块红豆饼……”
她浑身僵住。
追着她跑的闪电?
她穿越那天,从医院办公室窗外劈下来的那道闪电。
她知道那道闪电是她带来的,为什么?因为她小时候就有过一次被闪电追的经历,那时候她刚买好一个新鲜热乎的红豆饼,好好的艳阳天就忽然在她头顶下来一道闪电,她跑到哪儿,那闪电就追到哪儿。
她寻思做点好事总不会再被天打雷劈了吧,于是把热乎乎的红豆饼给了那个在垃圾桶里扒拉剩饭的小乞丐男孩。
给完饼,那道闪电真的消失了。
“给完我红豆饼……你像是变了一个人……离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几不可闻。
“十多年来……我一直让人实时监控着全市,专门留意晴天会出现的闪电……直到你在医院出现……我知道是你……”
她跪在那里,抱着他,浑身发抖,那些话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所有的记忆。
她小时候递过去那块饼的时候,实际上已经穿越到这部小说里一次,那道追着她跑的闪电就是标志。
梦里那个没有脸的小男孩,就是顾怀谨。
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额角还在往外渗的血。
她想起梦里那个瘦成皮包骨的男孩追着她跑,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当时说的是——“我叫江庸碌。”
她的手在发抖。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
“原来是你……”她的声音哽咽,“原来那个小男孩是你……”
他没有回应了。
……
医院的灯很白,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庸碌坐在病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
他已经昏迷了三天。
医生说,他身上的伤太多了,旧伤加新伤,能活下来是奇迹。
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也缠着绷带,露在外面的手指冰凉。
她轻轻抚过他眉骨的轮廓,抚过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
“你脑袋缺根弦吧……”她轻声说,“就为了一块饼。果然……小说里啊,狗都深情。”
顾怀谨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她愣住,低头看。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你醒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开口说话时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不高兴了。”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自己的脸,果然脸色耷拉着。
“没有。”她别过脸,“是累的。”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他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抬起来,贴上她的脸,手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
“别难过。”他说。
他的手指很凉,但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没事。”他说。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嘀嘀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所以你囚禁我,就为了一块饼?”
他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那块饼,救了我的命。”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给我那块饼的人,是唯一一个,在我最脏最臭最该死的时候,靠近我的人。”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我找了她十二年。”他说,“现在我找到了。”
她低下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却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看着他。
“别躲。”他说。
她瞪他:“谁躲了?”
“你。”
“我没有。”
“你有。”
“顾怀谨——”
“嗯。”
她被他噎住,瞪着他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又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淡,但她看出来了。
他真的在笑。
这个被人称作疯子,杀人不眨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
他在笑,因为找到了她。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软软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
她移开视线,不看他。
“好好躺着,”她说,“别乱动。”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也没挣开。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手牵着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