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伤了。
什么时候受的伤?
刚才踹门的时候?和傅策动手的时候?
她不知道。
此刻这个反派,正靠在她旁边,流着血,脸色白得像鬼。
车子继续往前开。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怀谨。”
他没动,也没应。
“我根本不爱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带走我又怎么样?你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我永远不会爱你。”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愫。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异常平静:“我知道。”
她愣住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座椅,看着前方的路。
“我从来没想得到你的爱。”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个。”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透过后视镜再次看向她。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他说:
“我要她。”
“我只要她而已。”
她愣住了:“她?”这时她第二次从顾怀谨的嘴里听到“她”了。
顾怀谨没回答,只是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座椅。顾怀谨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入庄园,在主楼门口停下。
他推开车门,下车。
她坐在车里,没动。
他绕到这边,拉开车门,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角全是冷汗。
他伸出手,想拉她下车。
手刚伸到一半,他的身体忽然晃了晃。
然后,他整个人直直地向前倒去。
“顾怀谨!”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但他太重了,她根本扶不住。他压在她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她挣扎着从底下爬出来,低头看他。
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身下那摊迅速蔓延开的血泊里。
她这才看清他的伤。
他的左肩有一个枪眼,还在往外冒血。他的肋下有刀伤,衣服被划开,血肉模糊。他的后脑勺也有伤,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
这么多伤,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她跪在他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身体,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围,保镖们围上来,有人去叫医生,有人把他抬起来,匆匆送进主楼。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里。
脑海里,江庸碌的声音又响起,很微弱:“他快死了……”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
他是反派。
反派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
卧室里,顾怀谨被放在床上,医生正在紧急处理他的伤口。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但脑海里,画面却异常清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十岁。
他被抓进青红会的第三天。
他们把他和其他五个孩子一起推进一个铁笼子,笼子不大,六个人挤在一起,转个身都困难。
□□头目站在笼子外面,叼着雪茄,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小子们,玩个游戏。活到明天的,才有饭吃。”
铁笼的门被锁上。
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照着笼子里六张惊恐的脸。
一开始没人动。
孩子们缩在各自的角落,互相看着,谁都不敢先动。
但饥饿是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
第四天,有个孩子忍不住了。他扑向旁边更小的一个,咬住他的脖子。
血溅出来的时候,其他孩子都吓傻了。
但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开始互相撕咬,像野兽一样。
他缩在角落,看着那些孩子扭打在一起,看着他们咬下彼此的肉,看着血在笼子地上蔓延。
第五天,一个比他大的男孩扑向他,牙齿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疼。
太疼了。
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咬着牙没有叫。他拼命挣扎,手在地上乱摸,忽然摸到了半截钢管,不知道是谁之前留下的。
他没有犹豫,抓起那截钢管,狠狠砸向那个男孩的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血溅到他脸上时,他尝到了铁锈味。
原来人血……是咸的。
那个男孩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他握着那截钢管,喘着粗气,看着笼子里剩下的孩子。
他们都看着他,眼神里是和他一样的恐惧、饥饿、疯狂。
第七天,笼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活下来了。
□□头目打开笼子,笑着拍拍他的头:“好小子,有种。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那把老式左轮,就是那天送给他的。
十三岁。
他逃出了青红会。
说是逃,其实更像是被扔出来的,那个组织被仇家报复,他趁乱跑了出去。
但他不敢露脸。
□□的人还在找他,那些仇家也在找他。他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住店,不敢坐车,只能躲在城市的角落,像个老鼠一样活着。
很快就没钱了。
他开始,翻垃圾桶,找别人扔掉的食物。
剩饭,剩菜,发霉的馒头,馊掉的汤。什么都能吃,只要能填饱肚子。
他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
有一天,他蹲在垃圾堆前翻找食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
太饿了。
饿到腿都软了。
他跪在垃圾堆前,看着那些馊掉的食物,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那时候,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那只手很白,很干净,握着一块用防油纸包裹着的饼。
饼还冒着热气。
他愣住,抬头看。
逆光里,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那人穿着一件白裙子,白的像雪。
“给你。”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很好听,“这饼得趁热吃才好吃的。”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接,但看到自己满是污垢的手,又把拳头缩了回去。
那个人却伸出另一只手,把他的脏手从背后拽出来,把饼塞进他手里。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走了。
他握着那块饼,愣了很久。
等他回过神来,想追上去说声谢谢,那个人已经走远。
那块饼,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那张防油纸,他留了十二年。
他一直在找那个人。
找那个穿白裙子的人,找那个给他饼的人,找那个在所有人都躲着他、厌恶他、想杀他的时候,唯一一个愿意靠近他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个人穿着白裙子,手很白很干净,声音很好听。
他找了十二年。
直到那天,在庄园的餐厅里,她穿着那条白裙走下楼。
那一刻,他看到了十二年前的雪。
脑海中的画面渐渐模糊,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恍惚中,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背影。
那个背影转过身,朝他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