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庸碌一直坐在床边,没有离开。
医生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声对她说:“江小姐,幸好您发现得及时。如果再晚半小时,先生的呼吸道可能会严重水肿,导致窒息。那就危险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医生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怀谨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他的手放在身侧,输液管连接着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
江庸碌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趴在床边,把脸埋进胳膊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她头顶。
她抬起头,对上他刚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煞气腾腾,反而带着一种刚醒来的迷蒙,和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没走。”
江庸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没走。
她明明可以走。在他昏迷的时候,被急救的时候,在任何时候,她都可以离开。门没锁,走廊没人,外面天大地大。
但她没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光。
他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手指冰凉,指腹却带着一点温度,轻轻地蹭过她的皮肤。
“为什么?”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江庸碌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她曾经说“讨厌”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困惑,有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良久,她开口,声音低低的:
“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顿了顿,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房间里陷入沉默。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灼热得让她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沙哑,带着疲惫,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的手从她脸颊滑下来,落在她手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江知温。”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欠我一条命。”
江庸碌:“……?”
她抽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怀谨,你搞清楚,”她说,“是我救了你。”
他仰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救了就不能欠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
“我的理。”
江庸碌瞪着他。
这个男人,明明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脸色还苍白着,嘴唇还干裂着,却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欠揍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他在身后问。
“回去睡觉。”她头也不回,“凌晨四点了,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半躺着的男人。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
“顾怀谨。”她说。
“嗯?”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
“下次别这样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吃草莓。过敏就别吃,难受的是你自己。”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药时,发现他早醒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护士掀开他袖子时,愣了一下,手臂内侧,有一道很旧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咬过。
“先生,这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很平:“人咬的。”
护士不敢再问。
他只是看着窗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一会,他问:“她呢?”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连忙回答:“江小姐在画室,一直在画画。”
“画什么?”
“画……”护士斟酌了一下,“画您。”
顾怀谨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先生,您还需要休息——”
“没事。”
他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画室在二楼,是他之前让人专门给她收拾出来的。他走上楼,推开虚掩的门。
她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正专注地描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
看到他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怎么起来了?医生不是说让你多休息吗?”
他没回答,只是走进来,走到她身后。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画架上。
那是一幅完整的肖像画。
侧脸,半身,逆光。他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眉骨、鼻梁、薄唇,每一处都画得很细致。还有那只手,缠着绷带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和之前那幅半成品不一样的是,这幅画,有眼睛。
他盯着画上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画得很像,甚至可以说,比他本人更像。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那双眼里有他惯有的冷漠,有他深藏的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画出了他眼底的东西。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画了眼睛。”
她点点头,移开视线,语气故意轻描淡写:
“嗯。画完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她故意躲避的眼神。
忽然,他弯下腰,凑近她。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却被他圈在画架和身体之间。
“顾怀谨,你干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深邃得像一潭深水。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低:
“你不是说,讨厌我的眼睛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不看他。
“现在不讨厌了。”她小声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灼热得让她不敢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直起身,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幅画。
“你干嘛?”她抬头瞪他。
他把画举高,仔细端详着。
“这幅画,”他说,“归我了。”
“凭什么?这是我画的。”
“你画的是我。”他垂眸看她,“归我,有问题?”
江庸碌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她只能瞪着他,看着他拿着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低低的:
“谢谢你。”
她愣住了。
谢她?
哇趣。
顾怀谨这个出了名的变态疯批,竟然会说,谢谢?
她正想开口问,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