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只是……偏过了脸?
“你……”她斟酌着开口,“不生气?”
“你不是讨厌我的眼睛?”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不知为何,听起来少了平时那种压迫感,“那就别看。”
江庸碌看着他那张偏向窗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荒谬的好笑。
这个男人,明明是在配合她,却硬要摆出一副懒得跟你计较的姿态。耳廓在逆光里泛着薄红,不知道是被光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抿了抿唇,压下嘴角那点笑意,重新落笔。
笔尖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她先勾勒出他额角的轮廓,然后是眉骨、鼻梁、薄唇……最后,她绕过了那双眼睛,直接画向下颌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纸面的细微声响。
顾怀谨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肩颈线条似乎不那么紧绷了。窗外的阳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将他平时阴鸷冷硬的气质柔化了几分。
江庸碌一边画,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好看,和傅策那种阳光俊朗的好看不一样,他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危险的英俊。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连那颗微微凸起的喉结都恰到好处。
可惜了,长了张嘴。
“看够了没?”
冷不丁的,他开口了,视线依旧落在窗外,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在。
江庸碌被抓包,脸不红心不跳地收回目光,理直气壮:“我在观察你的五官结构,这叫艺术家的专业素养。”
“呵。”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没再说话。
画到一半,江庸碌的笔尖顿了顿。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画的是他的侧脸,可他偏头的角度,正好把那只受伤的手暴露在阳光下。绷带缠绕着修长的手指,隐约透出一点血渍。
她想起昨天他回来时的样子,满身戾气,手上缠着绷带,额角贴着纱布,活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
还有闻青松说的那些话:
“他很快就要没了”,“东南亚那边……他回不来了”。
她的笔尖在画纸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
“手怎么伤的?”她问,语气尽量随意。
他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继续画。
又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一支细笔,开始勾勒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绷带的纹理很细,需要一点点描。
“在雅加达,”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遇到点麻烦。”
她的笔尖一颤,在画纸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
“什么麻烦?”
“有人想……让我死在那边。”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江庸碌握着画笔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闻青松那天说他回不来了的时候,她当时听到这话,心里有一闪而过的恐慌。
她以为那是担心自己失去自由。
现在想想,好像又不完全是。
“那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怎么回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回头,那双被她称为“煞气”的眼睛终于看向了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但无论是光里还是影里,那双眼睛都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刀锋。
“你在关心我?”他问。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江庸碌却听出了一丝试探。
她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继续画:“我随便问问。你死了对我没好处,至少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他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头也不抬,“别动,画歪了。”
他果然不动了,但那双眼睛依旧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
江庸碌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手上的笔都开始抖。她索性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看什么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有气势,“没见过美女画画?”
他取下画,仰起头,逆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沙哑,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没见过,”他说,“画得这么丑的。”
江庸碌:“……”
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画纸,护在胸前:“嫌丑你别看!”
他站起身,比她高出一大截,瞬间就夺回了身高优势。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
“画完了?”他问。
“没有。”她梗着脖子,“被你气得画不下去了。”
他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把画纸抽走。
她下意识想抢回来,但他已经举高了手。她跳了两下,没够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端详那幅画。
他的目光在画纸上停留了很久。
那幅画画得确实不算完美,侧脸的轮廓基本勾勒出来了,但细节还没补完。他的手被绷带缠着,画得尤其仔细,连绷带纹理都一笔一笔描了出来。
“手画得不错。”他说。
江庸碌一愣,没想到他会夸她。
但下一句,他又补上了:“脸就算了,不像。”
“哪里不像?”她不服气,“我明明照着画的。”
他垂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眼睛,”他说,“你没画眼睛。”
江庸碌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没画眼睛。因为她说了,她讨厌他的眼睛。
可他不也没让她画吗?他偏过头去,不就是不想让她看那双眼睛吗?
“你……”她斟酌着开口,“不是你不让我画眼睛的?”
他没回答,只是把画纸递还给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低低的:
“明天继续画。画完。”
门关上了。
江庸碌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幅没画完的侧脸画,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乱。
她把画纸放在画架上,重新拿起笔。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没落笔。
算了,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