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庸碌坐在餐桌旁,正拿着个小勺子慢悠悠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看到顾怀谨过来,她抬起头,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啊,顾先生!”声音甜得发腻。
有猫腻。
顾怀谨绷着脸,没理她,径自走到主位坐下。佣人立刻为他摆上早餐。
江庸碌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大眼睛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语气夸张又做作:
“哎呀!顾董,您这手怎么了?伤得这么重!看着就疼!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您要是倒下了,这偌大的庄园可怎么办呀?我们可都指望着您呢!”
那语气,那表情,浮夸得让人脚趾抠地。
旁边的佣人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拼命忍住笑。
他拿着刀叉的手僵在半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起眼皮,冷冷地看向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讽刺他的痕迹,但没有。她脸上只有一双努力瞪得很大、试图表达真诚关切的眼睛。
“吃你的饭。”他最终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低下头切牛排,动作因为手伤而有些笨拙。
她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又忍不住似的,悄悄抬眼瞟他切牛排的动作。
看了几秒,她实在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顾董,您这切牛排前先戳三刀的仪式感,是怕牛排诈尸吗?”
“噗——”
旁边一个年轻佣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也放了个屁,前后出气,又赶紧死死捂住嘴和屁股,脸憋得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
他:“……滚出去。”
“是是是!!”
然后那年轻佣人真的滚了出去,滚了出去。
江庸碌惊讶看着佣人“滚”出去,顾怀谨切牛排的动作彻底停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像冰锥一样射向她。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碗里的米粒,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盯着她毛茸茸的发顶,胸口那团闷气莫名其妙地散了一点。
他放下刀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一哆嗦,以为又开玩笑开脱了。
却听到头顶传来男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食不言寝不语,这道理你懂不懂?”
不是发火就好,江庸碌悄悄松了口气。她抬起头,再次露出标准的假笑,用力点头:“嗯嗯!顾先生说得对!我闭嘴!”
说完,她真的埋头苦吃,不再说话。吃相依旧称不上斯文,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
他看着她那副故意搞怪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吃他那份被仪式过的牛排。
只是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
晚上,他冷着脸来“视察”她是否老实安分。
“天天晚上来监视,这是你的保护方式吗?”她没忍住,对着他那张阎王脸小声嘟囔了一句:“暴君一个……你都不懂别人需要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眼神莫测。
他盯着她,嘴角扯出嘲讽:“我不需要懂你想要什么。”
说着他一步步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低沉:
“你只需要活着。安安分分地活着,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这就够了。”
语气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
她本来就高兴不了,毕竟活动空间少得可怜。现在变相地提一下建议,又被怼回来,心里更郁闷。
她扭过头,不再看他,用半个后脑勺表达无声的抗议。
他却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在她房门口比平时多留了一会儿才走。
一直留到她睡着。
等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时,天已大亮,她习惯性地环顾房间,目光猛地定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里多了一个全新的原木画架,看起来价格不菲。
画架旁边还配了一个小推车,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牌子的颜料、调色板、画笔、画布,一应俱全,顶级配置。
她愣住了一瞬。
前世身体还好时,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窝在家里涂涂画画。只是穿越过来后,整天提心吊胆,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技能。
门外传来他冷冰冰的声音:“睡活了没?”
她起身下床,打开门,就见顾怀谨正抱臂靠着门框,略微歪头在听屋里的动静。
她想起屋里的画架,多半是他弄来哄她高兴的,语气就稍微放轻松了一些:“顾怀谨。”
“嗯?”
“我给你画张肖像怎么样?”
他的声音明显顿住了,沉默了好几秒。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带着浓浓的警惕。
“没什么花样啊,”她隔着门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无害,“就是艺术创作,陶冶情操,免得某位暴君无聊。”
又是一阵沉默。
她以为他会拒绝甚至发火,没想到门锁“咔哒”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身形高大,几乎挡住走廊所有的光。他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她,仿佛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个捉弄他的陷阱。
“画可以。”他最终冷着脸开口,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但要是画得我不满意……”他目光扫过那些画笔,威胁意味十足。
“放心,保证把你画得人模狗样。”她拿起画笔,示意他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眉头拧紧,似乎对“人模狗样”这个形容词很不满,但还是依言坐下了。
只是坐姿僵硬,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紧绷,眼神依旧带着惯有的审视和压迫感,像是在参加一场军事会议,而不是当模特。
她铺开画纸,调着颜料,偷偷打量他。
鼻梁高挺,眉骨深邃,薄唇紧抿,组合在一起有种冷硬的雕塑感。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总是煞气腾腾,绝对是个能靠脸吃饭的。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没有先勾勒轮廓,而是直接朝着画纸上某一处落笔。
细微的画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动作,见她下笔,忍不住皱眉问:“你不先打形?”
他虽然不画画,但也知道肖像画不是这个步骤。
她头也没抬,笔尖小心翼翼地涂抹着一个局部,随口答道:“先画嘴。”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先画嘴?不先画眼?”
她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艺术家对模特的挑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歪了歪头,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因为,我讨厌你。”
“讨厌你那双煞气的眼睛。”
江庸碌说完那句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怀谨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逆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那双被她称作“煞气腾腾”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良久,他转了身,偏头,将脸转向窗外,把完整的侧脸留给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画。”
江庸碌愣了一下,笔尖悬在画纸上,颜料差点滴下来。
她原本以为这句话会触怒他。按照顾怀谨的脾气,被人当面说“讨厌你的眼睛”,不掀桌砸东西才怪。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拎着脖子扔出房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