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伤谈完项目，乘坐私人飞机返航途中，他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私人医生刚为他处理了手上的伤，绷带缠绕着他手指和手背，额角的擦伤也贴上了纱布。

但整个机舱都弥漫着一种低气压。

纪清坐在他对面，正在汇报光伏项目最终协议的签署细节，语气平稳专业，但眼神时不时担忧地瞟向他受伤的手。

“……对方最终接受了我们提出的所有条款，一期工程下周就可以启动。这次虽然出了意外，但结果比预期更好。”

说完，纪清合上平板，结束了工作汇报。

顾怀谨没什么反应，只是偏头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下颌依旧绷得很紧。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纪清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顾董，还有一件事。按照惯例，王管家应该每天都会定时汇报庄园的日常情况，尤其是……关于江小姐的。但最近两天，他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顾怀谨猛地转回头，眼眸瞬间锐利。

“没有任何消息？”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是。我尝试联系过他一次，但电话无人接听。考虑到您之前在处理项目和小麻烦，”纪清谨慎地没有提傅策的名字，“我以为可能是庄园那边信号或琐事耽搁，没有第一时间紧急处理。”

这是失职，纪清微微垂下了头。

顾怀谨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敲击了一下，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蹙起。

王管家跟了他十几年，是最懂规矩的人，绝不会无故失联，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外出、庄园需要格外警惕的时候。

除非，出事了。

“庄园监控。”他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需要立刻看到庄园内部的情况，确认那个女人的安全。

纪清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抱歉，顾董……接入庄园内部监控系统的专用平板……这次出行，因为行程保密级别高，我没有随身携带，留在总部了。”

那是特制的加密设备，通常不会带去境外，以防万一。

顾怀谨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着纪清，胸腔里的火气和不祥的预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炸开。手上的伤口也开始突突地跳着疼。

没有消息。联系不上。监控看不了。

每一个点都在踩爆他的雷区。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板上。“哐！”一声巨响，吓得旁边的医生一哆嗦。

“饭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道是在骂纪清还是骂这该死的处处跟他作对的局面。

他暴躁地解开安全带，站起身，在宽敞的机舱里来回踱步。绷带下的手因为紧握而渗出新的血迹。

“联系国内，立刻，马上。”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纪清低吼，“用一切办法，我要知道庄园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立刻！”

“是！顾董！”纪清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拿起卫星电话开始联系。

他重新坐下，呼吸粗重。他看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心却早已飞回了那座困着金丝雀的庄园。

江知温。

你最好没事。

否则……

很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红霞，再近些的地方蓝天白云依旧。可是离他头顶最近的地方，偏偏是一大团黑压压的乌云。

他看得出，即便处在同一片天空下，白云也有偏爱。

他嗤一声，沾着一身的血，站在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内侧看向窗外。头顶的乌云近在咫尺，仿佛抬手可碰。心中刚产生这么一种触碰的冲动，乌云缝隙之间就飘下来几道闪电，像是故意阻止他。

“呵……”

他不虞，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对讲机跟驾驶舱对话。

“还有多久降落。”虽然声调平平，但了解他的人依然能听出他的焦急。

几秒之后，对讲机传来机长的声音：“最快还有一个小时。”

他没再回话，身体后靠，又将头偏向了窗。

飞机驶出乌云层，驶向白云层。

所有人都想远离他，对他而言，窗外那些源源不断地贴近他的白云，太吸引人了。

他从怀里抽出那张照片，静静地看着照片里的女人，看了许久。拇指紧紧贴上照片右侧的她的脸部。

这个动作一直持续到飞机降落。

舷梯还没完全放稳，他已经大步跨了下来。手上缠着碍事的绷带，额角纱布下的脸色阴沉得吓人，让前来接机的下属们大气不敢出。

黑色车队早已在停机点等候，一路风驰电掣，无视所有红灯，直冲市北郊的庄园。

车子粗暴地碾过庄园入口的道路，停在庄园主楼门口。他踹开车门下车，冲进楼。

目光如同冰锥般扫过大厅，发现王管家被人搀扶着，脸色苍白地迎上来，几个佣人低着头，气氛压抑。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她。

她看起来安然无恙，只是脸色有些疲惫。

悬了一路的心刚要落下一点，就见她似乎松了口气，快步走向他，开口第一句就是：

“顾怀谨，你总算回来了。闻青松他，来过——”

“闻青松来过”这几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甚至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猛地一步上前，受伤的手粗暴地抓住她手腕。

“他来过？”他的声音嘶哑暴怒，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剥开来看清内脏，“你们说了什么？他什么时候来的？你是不是和他串通了什么？就等着我死在外面，好让你自由？”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指控弄懵了，手腕疼得钻心，挣扎了几下：“顾怀谨，你听我说完——”

“我听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另一只缠着绷带的手也抬起来，似乎想掐她的脖子，但又因为伤口硬生生停住，只能徒劳地攥紧，绷带上渗出更多血点，“我一不在他就出现，这么巧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回不来了，急着找下家了？嗯？”

江庸碌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了。

她不再喊疼，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荒谬的眼神看着他：

“顾怀谨，闻青松出现在这里，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和他串通？”

“你为什么从来不先想想，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我是不是受到了伤害？”

“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一点点？还是你根本就觉得，我和你身边其他所有人一样，随时都会背叛你？”

这几句话狠狠砸在了他狂躁的神经上。

他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

他松开她的手，声音干涩地对身后的纪清道，“监控。”眼神却还钉在她脸上，“把昨天的监控调出来。现在。”

纪清效率极高，很快弄来了设备。

他拿过平板，手指僵硬地快速滑动屏幕，调出闻青松来访时间段的记录。

画面里，闻青松如何嚣张闯入，如何言语轻佻地撩骚，如何自信满满地挖墙脚并预言他的死讯，而她又是如何冷着脸拒绝、嘲讽，最后如何强硬地让闻青松“滚出去”。

没有串通，没有暧昧，甚至没有一丝动摇，只有她赤裸裸的拒绝。

他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胸腔里那团暴虐的火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柴薪，噗嗤一下，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灰烬。

他放下平板，抬手揉了揉眉心，结果又碰到额角的伤，表情更加难看。

他瞥了一眼她，她正低头揉着被他捏出红痕的手腕，看都不看他一眼。

气氛一时有点僵。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局面，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你没受伤就好。”

她没理他。

他有点后知后觉的烦躁。

闻青松那个杂碎，居然趁他不在摸过来，还是来挖墙脚的。这次只是来撩骚，下次呢？他既然能精准地知道自己不在国内，下次就能做出更绝的事。

他自己活在刀尖上，仇家一堆，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盼他死。

以前他自己一个人。

可现在……

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不搭理他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