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暴雨过后的第二个星期天,风和日丽。阳光穿透彩叶窗变得柔和许多。
前不久庄园恢复了供电,室内空调开得足,光与冷气同时落在乳白色被单上,交融出一片恬静。
江庸碌听说,顾怀谨两天后要飞一趟东南亚,去处理什么光伏项目。只从王管家口中听过只言片语,她对此不是非常了解。但可以确定的是,顾怀谨至少好几天不会回来。
这意味着,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提心吊胆的、时刻想着讨好他的弦终于可以短暂松一松。
到时候可以好好筹划筹划,什么时候偷偷离开这里。
不过,逃出去之后呢?
只要江知温还在F市一天,顾怀谨就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基本了解一部分的顾怀谨——下手狠,脾气爆,性格阴晴不定,绝对吃软不吃硬。每次他要恼到天上,三言两语好话哄一哄,能消去一半火气。其实她大部分好话是违心的,他不一定全信,但好在照单全收。
这人,忠言逆耳他不听,谗言顺耳他也不听。
他只捡对自己有利的听。
大约上午十点,王管家领着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男人进了庄园。男人是从外面请回来的专业摄影师,今天要为她和顾怀谨拍一张合照。
她脑里回荡着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在完成一篇财经报道相关访谈之后,本社多次请求为顾氏集团掌权人留下一张照片,遗憾的是,先后到场的五名社员都被拒之门外。尽管后来我们作出承诺,只将照片作为留念,不会发表在任何报纸上,顾先生也依旧不肯松口。顾先生貌似非常反感拍照。”
所以她有点不理解,为什么顾怀谨突然要和她拍合照。
从主楼出来,右拐绕到楼后,沿着一条宽阔的石子路一直往前走,是一座宏大的城堡。外观上,城堡各个窗口和门缝都被密密麻麻的花藤缠绕着。一眼就能看出,城堡里面不是住人的地方,而是住花的地方。
一座花房。
花房最顶部镂空,用于接受太阳光,里面视野通透明亮,花草种类多达千种,或是爬在墙壁上向上生长,或是匍匐在地面争奇斗艳,但都排列无序。
是的,无序。主人放任它们恣意生长。
乍一看去,如同各种颜色的河流汇入了同一块海洋,纷乱也美丽。
这样的盛景,和庄园的主人,那个阴鸷冷血的反派形象,十分割裂。
她和他的合照地点,就被选在了这里,花房门口。
花房两扇大门全部敞开,放置两台白椅,她和顾怀谨坐在上面。身前是阳光,身后是花海。
相机“咔嚓”一声,他们的身影在这里定格。
摄影师反复观看相机屏里这张照,满意地直摇头——被拍的两位模特都太耀眼,无论怎么拍都难看不了。
照片一经拍完,顾怀谨立时起身离开了这里,仿佛是在逃开什么。
只留下空空的座椅,和旁边的她,还有一脸茫然的摄影师。
“顾、顾先生,不多拍几张吗?现在光线正好,很出片的!”
“一张足够了。” 他的背影说。
整个拍照过程,他的话少之又少。掐着手指头仔细算算,他总共说了两句话:“开始吧”,和刚才的“一张足够了”。
王管家送走摄影师,又迎来十多名珠宝专属配送员。江庸碌闲得无聊,有心数了数,来的共十二个人,身上穿着六种不同品牌的工作服,来自六个不同的珠宝品牌。
送来的珠宝却有一百二十套。
较有名的几家品牌都被照顾到了,还得是顾怀谨啊。
感慨之间,她被王管家叫醒:“江小姐,先生说了,这些东西,都给您戴着打发时间。”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江庸碌变得细心多了。比如此刻,听到王管家这一番话,她首要关注的不是珠宝,而是顾怀谨真的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所以买了这些珠宝打发她。
“他多久会回来?”她问。
王管家颔首:“抱歉江小姐,这个先生他没说。先生只说……如果他回不来,您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回不来?”
回不来,意味着,他有可能死在这次的东南亚之行。
不过这对她,对女主,对男主,都算是好事。
如果他回不来,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女主以后就自由了。
这不就是那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么?
顾怀谨最好死在外面。
接下来,她应该期待,期待顾怀谨不要回来。
顾怀谨离开那天,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发的。她那时还没睡醒。
自从他搬来庄园住,整个庄园仿佛都压了一层看不见的如来佛的手掌心。现在他一走,大家都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不少。
就连平常最内向,最不喜和人打招呼的小林妹妹抱着盆栽经过时,都主动和她打了声招呼:“江小姐!今天的空气都是阳光的味道唉!上午好!”
她是先愣了会,然后欣慰地冲小林妹妹笑了笑:“上午好。”
小林妹妹本名不叫小林妹妹,具体叫什么名字,这里的人没人知道,小林妹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姓林。
事实上,整个庄园所有佣人和司机包括厨师、园丁等人都没有名字,只有姓。每次一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无一例外都会思考很长时间,然后给出答案:“抱歉,江小姐,我好像不知道……”
王管家也是如此,他只知道自己姓王,却不认为自己没有名字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同小林妹妹擦肩而过不久,迎面迎来王管家。王管家同样心情不差,和她道好。她一样笑着回复:“上午好。”
王管家擦身过去。
悠长深邃的走廊之中,很快只剩她一个身影。她的脚步渐渐放缓,放缓,再放缓,直至停下。
脚步越来越沉重,尤其是想到,所有人都为他的离开而高兴这件事的时候。
他们都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来吗。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依旧能如此高兴吗?
是啊,确实应该高兴。毕竟他那样一个性格阴晴不定、随时可能砸坏东西、给人添乱的人,离得越远越好。
她也应该高兴。
该高兴才对。
却不知为何脚步沉重到再也抬不起来,一直矗立长长走廊里良久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