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意了她的“聊天申请”,好事。
江庸碌在黑暗这头,摸摸门又摸摸墙,有些难办地问:“这么黑,我怎么过去?”
他:“你不想用腿走,也可以爬过来。”
她:“……”
到嘴边的花香鸟语被她咽下。
她伸出脚尖,缓慢地探索大理石地面,探一步,走一步。
这样顺利行进十多步,脑门忽然“咣当”一声,撞到了什么硬物,伸手一摸,是撞到了摆在一楼大厅正中央那个高宽各五米的巨大水族箱上。
又一摸自己脑门,右脑门竟然鼓起来一个肿包。
痛感随着血液在发现伤处这一瞬间传遍全身。她疼得直“啊”,捂着脑袋蹲下。
蹲下的时候只顾右脑门的疼,忘了面前的水族箱。“咣当”一声,左边脑门又撞上。
不出意料,没过几秒,左脑门也浮出来一个包。
她忽然止住了“啊”声,像是疲了倦了。
一声不吭,身体松坐在地,两腿大开,左右手各捂一个脑门包,呆愣地看着黑黢黢的暗处。
“你不会撞水族箱了吧?”书房门口的男人忽然开口。他不像是问人,更像是在自问自答,“两下?”
“两下”这俩字他咬得重,是故意强调。像是嘲讽,又像是不敢置信,一个人竟然蠢到往同一个地方撞第二次。
“你要不来——”
来接接我呗。
她这话还没说完,书房那处就响起了几声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几十秒后,脚步声十分顺利地在身后停下。中间没有丝毫停顿,成功规避了所有阻碍,甚至还精准地找到了她的位置。
就在她暗自惊讶的时候,身体忽然一轻。后方一只胳膊箍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整个人完全是和大地平行的状态,横着移动!
“这姿势怎么有点奇怪呢?”她问,“你到底怎么抱的我?”
他没吭声。
她抬胳膊,右摸摸,摸到了他紧实饱满的腹肌。左摸摸,摸到了他沟壑分明的下腰线。
“我怎么感觉,我在你侧边?”她又问。
他还是不说话,似乎因为频繁被摸,身体全部肌肉都有些紧绷,揽住她腰肢的那只胳膊也在隐隐收紧发力。
她左手顺着他腰线一路向下,越来越陡,直到摸到那座“丘”,触电般收回了手。
“你不用回答了,我现在知道了。”
原来他把她当木板一样,单臂斜抱在了右侧。
这姿势多不人道啊。
“你觉得这样抱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真的合适吗?”她无奈,“不如放我下来?”
他还是不吭声。
什么时候变成哑巴了。
她动用软威胁:“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可要捅你腰窝。这个姿势这个距离,我捅得还挺方便……”
“你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知为何带了点暗哑。他反威胁,“想摔得很惨,你可以捅。”
她再无话可说。
将就着被抱进了书房,他随手将她扔在书房角落那张宽阔皮沙发上,转身去书桌坐下,放倒躺椅,身体后靠,抱臂闭上眼睛,就那么躺着。
她从沙发窝里撑起身体,指尖不经意碰到一块毯子,上边还有些温热的体温,看来刚才她在外面敲门的时候,他正在这间书房的沙发上睡觉。
“这沙发真软啊。”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
他右手指节无意识攥了攥,没有回应。
回应她的只有墙外的“嗡隆隆”。
闪电和雷声一墙之隔,还在墙外不断叫嚣着。但因为身边有个“活人”在,她对雷的恐惧感少了一丝。
在那道雷声来临之前,先到来的是从窗□□进来的闪电的光。借着这道光,她看到了他的睡姿,以及他面前桌上摊开的黑色密码箱。
她褪掉拖鞋,悄悄从沙发站起来,赤脚走过去。借着下一道闪电,看见了那个黑色密码箱里的东西,一个银白色的表彰框,框里嵌着一张纸。
一张印有淡红色玫瑰花纹的防油纸。
纸张泛黄严重,上面生了许多霉斑似的暗点,四个边缘几乎全都已经碎裂,看起来稍微一碰就会掉渣。
粉色玫瑰花纹下方印有一小行字,但是光线很暗,看不太清。她伸手碰了一下框体边缘,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等待下一道闪电再次照明时仔细辨认那些字。
伸出去的那只手腕,忽然被一股蛮狠的力死死握住,耳边传来一道阴损的声音:“你打算做什么。”
她心头一震,迅速扭头看去。侧方闪电的光恰好在这时破窗进来,让她对上了那双阴鸷刺骨的眼。
惨败的光砸在他的脸上,他下巴微抬,眼皮因困倦而半耷拉着,眼尾上挑,刚睁开眼的迷蒙气里夹着幽光。
闪电褪去,室内黑暗重新袭上来。她稳定下心神,尽量保持声线平稳:“我口渴,想找点水喝。”
“这里没有水。”他声音里透着股阴气。
“哦……”她用力掰开他的手,退回到沙发坐下,“那我等这里恢复供电再喝好了,免得再出去撞水箱。”
他没再吭声。
他即使睡觉,也要把那张裱起来的纸放在面前。那张纸对他一定很重要。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场景,激动地猛拍大腿。
她给小顾怀谨的那个饼,就是用防油纸包裹的。
“先是撞水箱,后是扇腿,”他其实刚闭上眼睛,只是又被她搞出的动静吵得睁开了眼,微微皱眉,“下一步是割腕?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不用,”听到他这话,她有点慌,“都是误会加巧合,我没有自残倾向,精神状态良好。”
“那就安静点。”
她咳咳两声,小声问:“其实……我还有个小问题。”
刚才那句带有警告意味的“安静点”这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他没有想到。
她:“别墅什么时候恢复通电?”
“短时间恢复不了。”
“为什么?”
“总闸坏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一会儿之后,又轻声问:“怎么坏的?”
他鼻腔里喷出一团气,有些不耐:“我砸坏的。”
她识相地又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淡淡地问:“你砸电闸干什么呢?”
“我想砸就砸了,你管那么多?”他语气里含有暴躁的成分。
她不再吭声,躺下沙发,翻身过去,背对他。
室内陷入安静。
他突兀地低咳了一声,语气依旧不怎么好,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刚刚发火的时候没收住,和电表一块儿砸了。”
“……哦。”她弱弱应了一声。
至此对话彻底结束。
整个房间静得能听到两道呼吸声,一粗一细。
不知道那是第几十几道雷声,在那雷声过后,睡在躺椅上的男人眉头忽然拧成死结,喉间溢出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交叠放在身上的手臂肌肉忽然绷紧,抽搐,睫毛剧烈颤抖。
难捱的雷雨夜里,她一向睡不安稳,睡眠很轻。随便一道沉闷如兽哮的雷声和他发出的奇怪动静一起砸进耳朵里,非常容易就惊醒了她。
她睁开眼睛,四下观望,周围的黑依旧浓重,但听到他那边动静奇怪。
她拖着沉甸甸的脑袋起身,走向那个额角满是冷汗的男人,俯下身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叫他:“顾怀谨,做噩梦了?”
他忽然停止了一切挣扎和颤抖,眉头也渐渐舒展。
她转过身,准备回去继续睡觉。
一条手臂突然从后方偷袭过来,一股往死里勒的力道套住了她的脖子。
“8号巷清理完毕……”他在她耳边喃喃呓语。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可以确信的是,他还没从噩梦里醒过来。
咽喉被他死死扼住,她不停地拍打他的手臂。多次拍打无果,她灵光一闪,干脆曲臂,胳膊肘狠戳了一下他腹肌。
勒住脖子的力道瞬间消散。她撑住桌角,大口呼吸着。
他略微弓身向后踉跄两步,脊背撞到书架,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几本精装书掉落在地。
他缓了极短暂的一会儿,盯着她的方向看,确认方位后,直接掠过她大步来到窗前,检查一番窗口是否严丝合缝,而后猛地拉上了窗帘。
醒来之后第一反应是检查窗户、拉上窗帘、封闭外界对室内的一切可能的窥探。顾怀谨小心谨慎得像特务。
“你……你别告诉我,”喉间刚刚恢复呼吸,她嗓音添了点沙哑,“窗外正有杀手举着狙击步枪瞄准这里?”
“没有。”他似乎恢复了神志,但声音里仍有些不踏实感。
“那你这么谨慎,又是检查窗户,又是拉窗帘的,这是为什么——”说到这里她忽然明白了,“是不是在□□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早死的都是话多的。”
她手动锁嘴。
他撩了下眼皮:“刚才,没勒死你。”
“听听你这话说的,”她无语,但还是保持语调的冷静,“你很想我死是吗?”
“是变相夸你挺有本事。”顿了顿,他又问,“那招肘击哪里学的?”
她眼白多了一半,尽量控制着情绪:“网上。”
室内豁然亮起一片惨白夹着雾蓝的光,又一道闪电划过。她下意识身体一抖。
他借着这道弱光确定了她的方位,以及书桌上那个黑色密码箱还敞开着。他过去合上密码箱,收进书桌下的柜门里,往右瞥一眼还扶着桌角的她。
“怕闪电,还是怕雷?”他问。
“雷。”她说。
他忽然嗤了一下,不知道脸上是何等级别的嘲讽:“来的时候不是自带闪电?还以为你这闪电体质,能和惊雷共生。”
……
雷暴雨不知何时停止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江庸碌已身在自己卧室。
窗外的天是浅淡的蓝,蓝的尽头钻出一抹微红,露出小半个太阳头。
床头多了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底部压着一张公文纸,钢笔笔记在上面写着:“治疗恐雷礼。”
她不明所以,按下了播放键。
随即,“嗡隆隆”的雷声响彻整个房间。
“这是要逼我脱敏训练啊……”
她牙根痒,关掉收音机。
视线一瞥,收音机的旁边,竟还安放着两个熟鸡蛋。
她拿起鸡蛋在脑门上受过伤的地方滚了两圈。滚着滚着,发起了呆。
前世没生病还能吃下饭的时候,她妈每天早上都会给她煮两个鸡蛋吃。
她鬼使神差地再次按下了播放键,调小音量,慢慢剥开蛋壳,坐在床沿,面朝窗外,望着初升的朝阳,边嚼鸡蛋边听雷。
她吃完鸡蛋,盯着那台收音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王管家发了一条消息:“那个收音机……是他买的还是你买的?”
王管家秒回:“先生亲自挑的。说‘怕雷的毛病得治’。”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那鸡蛋呢?”
“也是先生让煮的。他说‘脑门上的包得消肿’。”
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肿早就消了大半。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那个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把收音机放回床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谢了,顾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