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话说了。”江庸碌说。
他身体前倾,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王管家一走,你就没话可说了。看来你和他很聊得来?……跟我聊不来。”
她忙道:“没有,不是。”仔细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往那里一坐,威慑力那么强,我只是不敢直接跟你说话。而且我刚才无意之间嘲笑了你一下,怕你还在气,所以就想开个其他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他脸色好了一点。
王管家这时赶回来,将新的餐刀递给他。他接了餐刀,切三下,开始进食。
餐厅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安静的空间里忽然炸出一道人声。
“坐过来,在我旁边吃。”
“啊?”江庸碌愣了愣,“你,你在说我吗?”
顾怀谨撂下餐具,桌上砸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蹙起眉,似乎因为某种主动而不自在:“在吃饭的还有第三个人吗?”
江庸碌哦一声,端着自己餐盘和牛奶站了起来。
王管家在他右手边为她拉开椅子,她走过去放下食物,安静坐下——这个位置和顾怀谨只隔着一个桌角,胳膊肘伸得远一点都会碰到他的。
她把自己胳膊缩了缩,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没有。”
“那你叫我坐过来,是为了?”
“你话怎么那么多。”
“那我走?”
“坐着。”
“哦。”
她脑子里不住地在想他在打什么算盘,可想半天没头绪。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冷声:“不够吃,可以和王管家说。”
她低头一看,刚才思考的功夫,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已经被吃干抹净,此刻自己正在用叉子叉空盘。
她文雅而不失礼节地笑笑,为掩饰尴尬,甩手就是一个喝水的假动作,咕嘟咕嘟喝下去几口。
耳边又是一道低冷的声音:“水不够喝,也可以和王管家说。”
她一愣,垂眸去看嘴边的杯子,里面已经没有水,她刚才一直在喝空气。
她真笑不出来了。
她端起手边的牛奶往嘴里送:“不用,牛奶就好。”
他默默看着她,眼睛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讽笑:“牛奶不够的话,可以——”
一听这话,她立马不自信地看向手里的牛奶,牛奶还剩下大半杯,她稍稍放下心,十分有底气地说:“这回我真够喝!”
他瞟了一眼手边,收回视线:“你手里这杯是我的。”
“……”
可谓悲壮至极。这一场“仗”,终究是她败了。
她抿抿唇,干脆起身离开:“我吃好了。”
他握着刀叉在食物上胡乱切切插插:“我已经给你办了辞职,你可以安心待在这里。”
她站住脚,回身看他:“办辞职?他们不需要我本人去吗?”
“没有他们需不需要,只有我需不需要。”他冷着调说。
“行行行,你牛,你牛。”说着这话,她手部动作非常自然也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看到那根翘起来的拇指,他的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上扬,却又压了下去。
……
晚上,王管家破天荒来敲她房门,怀里抱着一大束红玫瑰。
他说:“太太,这是先生特意给您——”
她一看就明白了什么,毫不犹豫把花接过来抱在怀里:“我知道了,顾怀谨送的是吧,辛苦你了。”
王管家待着不走,嘴唇嗫喏着张张合合,似乎还有话要说。
她想了想,补充一句:“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王管家一听这话,立即欣欣然:“一定,一定,我一定转达,江小姐您好好休息!”
接下来几天,老王天天晚上来敲她的门。
“江小姐,今天是朱丽叶玫瑰。”
除了几种比较常见的花以外,其他的花她基本都不认识,什么品种也看不出来。反正眼前这束花看着是淡淡的粉色混合着杏色。她接过来嗅了嗅,还挺好闻:“我很喜欢,还是谢谢他,也辛苦你每天来送。”
王管家颔首:“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这就去转达您对先生的感谢!”
这些天送来的这些花,已经贴着房间的墙脚排了一排。
虽然不知道他送花是在搞什么名堂,但这些花价值不菲,还这么漂亮,留在这里发蔫是一种浪费。
几个年轻的佣人照例来房间做清洁时,江庸碌主动问她们:“你们喜欢花吗?”
她们你看我我看你,相继点了点头,怯生生地说:“喜欢。”
“嗯,那你们干脆把墙角那些花搬走吧,随便你们怎么分。我不懂欣赏花,留在我这里也是浪费。”
她们你碰我肩我撞你胳膊,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她真诚点点头,笑着说:“真的。”
“谢谢江小姐!谢谢江小姐!”
开门出去的时候,还小声对彼此说:“江小姐经常送我们好东西,她人真好……”
从卫生间出来偶然听到了这话,被夸了,她心里还是有点小开心的。
佣人们的住所在主楼左后方的副楼里。女佣们抱着几大捧靓丽明媚的鲜花,开心地说笑着走出主楼,准备先放回宿舍再继续回来干活。
还没走出主楼大门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令她们毛骨悚然的男声:
“你们怀里的花,哪儿来的?”
她们哆哆嗦嗦转回身,死死低着头,不敢说话。
男人声音里的不耐烦多了好几重:“我不想废话第三遍。”
几人身体顿时抖得更厉害。
其中一人声音发着颤,回:“是、是小、江小姐送给我们的……”
当晚,江庸碌的门外照例响起了敲门声。
她踩着拖鞋下床开门,弹出去一个头,开口:“又来送花——”
了?
不是王管家。
门外的男人眉间遍布阴郁,身上散发的气息恢复了初见他时的狠绝。
她立时一颤。
“怎么是你……今天你……亲自来送花?”
他五指横攀门边,缓缓推开门的同时迈腿进了屋,逼近她。
她反射性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他始终不停下,皮鞋尖几乎踩着她的拖鞋行进。直到她后背贴在墙上,他离她距离只有一掌的长度,两手揣兜俯视着她,房间顶灯将他面部的阴影描摹得可怖。
“你把我送给你的花儿,当垃圾一样扔给了别人?”
一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送出去的东西,被对方随意送给其他人,在他看来这是对他的侮辱。
她攥紧睡裙边,大脑急速运转:“我的错,我确实不该……”
他抽出右拳狠狠砸上她耳廓旁的墙体,“咚”的一声拳头砸墙声震进她耳里。她肩膀皱缩,猛地闭上眼睛。
却听到,头顶飘下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那不是愤怒,更像是……受伤。
“不喜欢花,那你喜欢什么?”他低声问。
她微愣,试探性抬起头去看他,他脸上似乎散去了一些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你是在,询问我的喜好吗?”她说。
他眉毛依旧拧成一团,低垂着眸,俯视她:“不然呢?”
她机械地向左转动脖子,直视着他打在耳边的拳,那块墙体隐隐有碎裂的趋势。“……以这种方式?”
顾怀谨一顿,收回了拳头,眼神里却依旧透着股憋闷:“女人不都喜欢花吗?你为什么不喜欢?”
“哦~”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试探道,“你是在……讨好我?”
他嗤一声,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我只是和养的家雀儿玩了点新花样,免得她在笼子里待久了憋出什么病。比如妄想症。”
“那我健康得很,也不无聊。”她微笑着说,“顾先生您不用多虑,以后也不劳烦您处心积虑防我妄想了哈。”
“还想有以后?”他可笑地挑了挑眉。
她还是保持微笑:“没有,没有,完全不敢想还有以后,一切都随您的心情。”
“你!”
他拳头在身侧胡乱挥舞了一下,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肩膀都带着没章法的冲撞感,浑身却透着一股无处发泄的劲。
他自顾往前迈了两步,似乎是想要出去,却是往窗口那里走。等反应过来什么,他猛地顿住脚步,看着窗户愣了愣,又狼狈地转身,大步出了门。
不多时,楼下传来一阵打碎花瓶的声音,暴躁的怒骂接踵而至:“一群饭桶!都给我滚出去!”
窗外,一道惊天的雷声“轰隆”而至。顷刻间,瓢泼大雨倾斜而下,瞬间将整座庄园罩在了乌云雨针之中。
与此同时,卧室顶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明灭不定,闪了几回,彻底熄火。
室内顿时黑得像身处一片墨。
江庸碌全程傻眼。
没几分钟就全世界都黑了。
她打着手机手电筒出去找人,想问问什么情况。
上下三层楼连带阁楼一起,她跑了几趟,始终不见王管家,甚至连一个佣人都找不到。
手机仅剩20%的电已经耗完,累得气喘吁吁了她才想起,刚才他们都被顾怀谨那一句“饭桶”给赶出去了。
那顾怀谨呢?
想到这,她趴在走廊围栏往下伸头看了看,底下和二楼一样,都是黑漆漆的。
刚才找人的时候,她也经过了顾怀谨的房间门口,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貌似这整栋楼就剩她自己了。
她回到房间,摸黑钻进被窝。
窗外忽然又炸开一道雷声,像是攒了满肚子的火气,震得窗户都隐隐发颤。
她蜷缩起身体,把薄薄的被单拉到鼻尖。
窗外又一声轰鸣划过。
她捋捋胳膊上竖起来的汗毛,一咬牙,被单一掀跳下了床,直奔一楼那间最大的卧室,剧烈敲起门。
“顾怀谨!你在不在?顾怀谨!你在里面吗?顾怀谨!你要是在你就快出来!我要被雷劈死了!”
里面没有丝毫动静。
屋外雷声轰鸣不断,裹着暴雨砸地声,一声接着一声在耳边炸开。
她缓缓靠门边蹲下,抱着双腿,后背不停往门与墙的接合处挤。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带着木质门轴特有的质感,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漾开一圈极淡的回音。
她连忙起身,手在背后紧抓住门框:“谁?谁在那?”
对面的人似乎还和她有一段距离,声音听起来不怎么近:“刚才不是你要死要活的叫我出来?”
听到顾怀谨的声音,她竟然放心了些,手自然垂落身侧。
“你怎么在书房?”她问。
“我不能在书房?”他眉尾微挑。
“你这个点,在书房干什么?”
“睡觉。”
“在书房睡觉?”
“不能?”
“能,当然能。”似乎任何时候,只要顺着他说话,他就很好说话。基于这一点,“顾怀谨,你一个人挺无聊吧,要不……我也去书房待会儿,陪你说说话,聊聊天?”
她话音一落,书房门突然发出一声木质门独有的“吱呀”声,但尾音顿住,像是有一只手手动控制着停下的。
“你还不过来?”黑暗那头的男人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