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露馅更多了,她压下对血的恐惧,仔细看向了他的肩膀。
但在看过去这一刻,她拿着酒精棉片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因为他肩膀这块地方,完全被疤痕覆盖了。不止新疤,还有旧疤。
她下移视线,又看见他后背伏着至少十多道刀伤,两三个枪眼。右侧后腰下方,还有一个青红相间的蛇形纹身,这是加入青红会的标志。
原文提到过,顾怀谨小时候失踪的那五年被拐进了青红会。简单描写了两句他在青红会里遭遇过背叛与厮杀,造就了他现在这个疯子人格。
但并没有对那段经历详细描写。
现在从他身上这些疤可见,那段经历也许可怕到不堪回首。
她呼吸逐渐沉重,绕过伤疤斑驳的后背,来到他左前方,低头去看他前半身,伤疤是少了几条,却依旧触目惊心。
“你身上这些伤,怎么来的?”她问。
“问这个问题干嘛,”他冷冷一笑:“这个问题,比囚禁你无趣多了。”
“那你肩膀上这个新枪伤怎么来的?”
“自己打的。”他答得坦荡。
“……身上这些旧伤,也都是你自己搞的?”
“前边是,后边不是。”
“你为什么要自己伤害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论参与什么争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才能脱身。”他尾音挑起,毫不在意,“换而言之,老天爷不让我好过。”
像在说一件家常便事,他神色没有丝毫起伏。
顿了顿,他接着说:“不要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也不知道。”
她抿唇,不再问。
她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是反派啊,因为他顾怀谨是反派。
更换完酒精棉片,她继续给他伤口消毒。
他肩膀肌肉收缩紧绷,却侧过头,盯着她发抖的手腕。
她扔了用过的酒精棉片,给镊子消了消毒,收进药箱:“你要么去医院,要么叫家庭医生过来给你好好处理一下伤口。”
“麻烦。”他手臂肌肉因紧握着拳而隆起,唇色也越来越白。
她看得出他在强忍疼痛。
“我承认我技术不行,给你处理不了。我去叫王管家,让他找专门的医生过来。”她收好药箱,顺带关了柜门,起步往房门外走。
拉开门,她脚步在门口顿了顿,补了一句:“免得处理不好,再留个疤。”
身后虚躺在沙发里的男人低低笑了一下:“蠢,这种程度的枪伤,再怎么处理,都会留疤。”
“但规范的缝合和后期处理,能让这个疤从狰狞的裂状变成相对规整的线状,”她说,“也能最大程度让疤痕变小。”
走廊灯掠过门栏,在室内地板投射出一道微弱的发灰的光。他动眸瞥过去,目光攀着那道光落上了门口那个女人的背影,神情微微恍惚了一瞬。
“去吧。”
闻言,她继续迈步出了门。
家庭医生最后是在一楼给顾怀谨处理的伤口。
处理完,医生收拾用具时嘱咐:“先生,这几天您需要好好休养,过段时间我会再来拆线。”
他挑眉:“好好休养?”
医生点头:“是的,好好休养。”
当天夜里,江庸碌睡得正香,楼下却频频传来咕隆隆的噪音。她蒙上被单试图忽视,但越来越吵。
她干脆起床下了楼,站在旋转楼梯倒数第二节台阶,看到一些来回从屋外往屋内搬东西的佣人。
王管家站在一楼大厅门口指挥着他们,脸上肉眼可见的有些焦急。
她凑到门口,来到王管家身后:“怎么回事?”
王管家身体一颤,回过头,看见是她,拍着胸脯,好像吓了一跳:“江小姐,是您啊,您怎么下来了?”
她看一眼手机:“都凌晨两点了,你们都不睡觉吗?”
王管家细微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些东西都是先生的,今晚必须搬完。”
“他的东西?”她安静观察了会儿。
佣人们从外面搬进来的东西,涵盖顾怀谨整个日常:深色系高定西装、皮鞋、冷门烈酒、极简到冷酷的古龙水、金属制剃须刀、洗漱用品、皮质笔记本,甚至还有一整个……酒柜。
她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不太妙的想法。
“他不会……要搬来这里住吧?”
王管家微笑,笑得有些命苦:“是的。从明天早上开始,先生会和您一起进餐。个人认为,这样也挺好的,先生来这里住,您以后可不会无聊了。”
“是,不会无聊了。”她干笑两声,正想问为什么搬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医生说了,这几天我需要好好休养。我准备在这里养养身体,你有意见?”
伴着这道声音,门外走进来一道修长的黑影,提着一个黑色密码箱。没有让佣人帮忙,而是自己提着。
“没意见。”她收回视线:“你的地盘,我能有什么意见?”
“还以为你会觉得,我的存在,对你会是个威胁?”
“你能威胁到我什么?”她平静地看着他。
他单手揣起兜,前迈两步定在她面前,目光自下而上在她身上逡巡片刻:“也许会妨碍你招惹墙外的男人?”一侧眉毛微微挑起,眼神戏谑不已,“谁知道呢。”
而后拎着箱子转了身,箱体边缘擦过她大腿外侧的睡裙,随着那两条充满压迫感的长腿,进了一楼最大的那间卧室——就在她卧室的正下方。
他的身影拐入墙后,一直回荡在空旷大厅里的皮鞋砸地声彻底结束。
她逐渐回过神。
这一整夜,她都没有睡好。
不知道是不是迫于他离得近了的压力,她这晚又做了那个关于小时候的顾怀谨的梦。
梦是重复的。她依旧看不清梦里那个小顾怀谨的脸,只听他自称为“顾怀谨”。也只看到“自己”的手递给顾怀谨一张饼。
醒来以后,她出了一身汗。浑身黏腻,洗漱完又冲了个澡。
下了楼,挠着咯吱窝进餐厅。
却忘了从今天早上开始,有一个男人会和她一起进餐。
那男人此刻杀气腾腾端坐在餐桌一端,锐利的黑眸中带着一丝惊,在看见她伸手挠自己的咯吱窝时。
她佯装无事发生,坐到他正对面,边拿三明治放嘴里,边嘟囔:“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刚睡醒的女人……”
他正要拿刀叉的手一顿。
王管家身体瞬间绷直,硬生生把自己上半身掰成九十度,小声回应:“江小姐,先生他……真没见过。”
她嘴里一口三明治还没嚼,“噗——”
她连忙坐正身体,放下食物,眼神真挚看着对面:“不好意思,我不是嘲笑你的意思。”
王管家一听这话,立马调转脚尖面向顾怀谨,把自己九十度的腰继续折成了一百二十度。
“先生,江小姐说她不是嘲笑你。”
江庸碌注意到这一幕,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王管家,你腰真好。”
餐桌彼端突然“咔嚓”一声,顾怀谨手里的餐刀柄断成了两半。
王管家连忙取走断掉的餐刀,小心翼翼道:“我给您拿一个新的过来。”
江庸碌头皮一紧。
顾怀谨这位书上有载的疯子,开始发疯了吗?因为被嘲笑一句而疯?
她暗骂自己嘴欠。
接下来得闭嘴吃饭,不再弄出任何动静了。
王管家走后,她老老实实往嘴里塞食物,一句话也没再说。
可顾怀谨似乎非常不满,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两指无意识敲击着桌沿:“怎么不说了?刚才废话不是挺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