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炮声炸响的时候,陆凌一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坐起来,精神力屏障瞬间撑到最大,灰绿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褪去的杀意。
怀里的小黑羊被惊醒,“咩”了一声,缩着脖子往他怀里钻。
后来他才看清——头顶是透明的穹顶,整片星空铺在眼前,流星雨正无声地划过。
这里是观星台,神塔最高的地方,离星星最近的地方。不是战场。
陆凌一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太累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那个变态首席,仗着他的精神力足,硬是让他给队里十几个哨兵同时做精神疏导,连着好几天,就为了在边境那颗破殖民星的争夺战中压过竞方。十几个哨兵的精神海,深浅不一,乱象各异,他一个人全包了。
精神力多又怎么样?他也是人,也会累。
可首席不让他休息。疏导完了要写报告,报告写完了要开会,开完会又要去下一个任务。连吃饭都只能在飞船上随便咽几口营养剂,热汤热饭是什么味道,他快忘了。
今天终于回来了。
返程的路上他靠在座椅上睡着了,还没睡够十分钟,副官就来叫醒他:“醒醒,陆向导,快到港了,您得准备一下,待会儿有直播。”
直播?
他想起来了,是欢送仪式。全星际直播,欢迎“星际之光”陆凌一凯旋。
弹幕会刷满屏幕,所有人都会喊他的名字,说他好厉害,说他好温柔,说他是神塔的骄傲。可他知道,这场直播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那位首席。为了巩固自己首席的地位,为了在民众面前展示“神塔的强大”,为了下一届首席竞选拉票。
他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吉祥物,穿着干净的制服,对着镜头笑就行了。
陆凌一在飞船上换好了提前准备好的服装,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微笑。怎么笑最温柔,怎么说话最无害,他都烂熟于心了。
直播很顺利。
他笑着挥手,笑着接花,笑着说了几句“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之类的场面话。弹幕刷得飞快,全是“星星好帅”“陆凌一yyds”“神塔之光”。
没有人知道他困得眼皮都在打架,没有人知道他笑得脸都僵了,更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
直播一结束,他赶紧溜了。
甩开了副官和随行人员,一个人跑到了神塔的观星台。这里平时没人来,安静,冷清,穹顶的星空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把那件制服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侧躺下来,又把小黑羊揣进怀里。
“让我睡一会儿。”他小声对小黑羊说,“就一会儿。”
小黑羊“咩”了一声,蹭了蹭他的下巴,乖乖地缩在他怀里。
他闭上眼。太累了,累到精神力屏障都没稳住,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随后礼炮就响了。
砰——!砰——!砰——!
巨大的轰鸣声穿透穹顶,整个观星台都在微微震动。陆凌一猛地惊醒了,下意识以为异兽打过来了,或者又要和别的星球交战了。
精神力瞬间外溢,朝四周漫了出去。他感受到了一阵冷意。那是浸在血水和硝烟里的冷。
他一抬眼,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一身黑色作战服,身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灰尘,冷硬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那双黑眸,像深不见底的深渊,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让他有些不自在。
陆凌一皱起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个人身上太冷了。他隔着好几步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他本来就怕冷,刚睡醒精神力屏障还没稳住,这时候最怕冷的东西。
他打量了门口的人几秒,忽然认出了他——
深渊。S+级哨兵,全塔避之不及的“疯狗”,精神海常年处在崩溃边缘,被所有人当作随时会报废的兵器。
他之前在塔内的匿名论坛里翻到过关于他的帖子,每一条都充满恶意,说他是移动炸弹,说他迟早会失控,说他不配活着浪费资源。
此刻深渊站在门口,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他却控制不住地朝陆凌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一眼,舍不得移开视线。
陆凌一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身上好冷,离我远点。”
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虽然温和,却毫不客气。
深渊往后退了几步,垂着眼,声音低哑:“对不起,我不该来。”
陆凌一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这个人明明是全塔最强的哨兵,明明一只手就能撕开S级异兽,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在门边,一动不动。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看星星。”
陆凌一“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隔着尴尬的距离,沉默地站着。窗外的流星雨还在下,银白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边是暖的,一边是冷的。
不知为何,他的精神力屏障因为被自己压了太久,早就不堪重负,此刻毫无预兆涌出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场。温暖柔和的精神力像决堤的水,瞬间漫了出去,袭向了伫立在门口的深渊。
等他意识到想收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外表冷硬的哨兵,突然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陆凌一吓了一跳,赶紧过去看他。他以为自己的精神力伤到了对方,慌张地收回,嘴里不停地说着抱歉。
可深渊抬起头和他对视的时候,那双黑眸里却没有痛苦和愤怒。那复杂的眼神,像落入深井里的人,被困在黑暗里太久,忽然见到了头顶的星光。他浑身都在发抖。
陆凌一被这个眼神震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哨兵被精神疏导之后,会是这样的反应。那些找他疏导过的哨兵,要么感谢,要么缠着他不放,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
“你的精神海……怎么乱成这样?”他皱着眉,心里有点难受,“你多久没做过精神疏导了?”
“从来没有。”
陆凌一的表情僵了僵。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他想起那些缠着他的哨兵,想起那些被流言蜚语裹挟的日子,那些说他“装温柔”“卖人设”的帖子。他不敢再私下给任何人做疏导了——他没这个精力。任务里的疏导工作已经耗尽了他的精神力,他怕招惹额外的麻烦。
每一次他选择的亲近,最后都会变成刺向他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