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三。
省城。
溫時月難得沒有課。
今天是週日。
她昨晚興奮得幾乎沒睡,天還沒亮就爬起來,翻遍了整個衣櫃。陸微音被她吵醒,迷迷糊糊地問:「你幹嘛?」
「找衣服。」
「你平時不是隨便穿穿就出門了嗎?」
「今天不一樣。」
陸微音睜開一隻眼睛,看著溫時月把一件又一件衣服從衣櫃裡拿出來,在身上比劃,又放回去。
「……你要去相親?」
溫時月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相親。」
「那是什麼?」
溫時月沒有回答。她把一件淺藍色的棉襖拿出來,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件白色的,猶豫了一下,也放下。
陸微音嘆了口氣,從上鋪爬下來,走到衣櫃前,翻了一陣,抽出一件藕粉色的旗袍。
「穿這個。」
溫時月接過去,看了看。
「……會不會太豔了?」
「不會。」陸微音說,「你皮膚白,穿粉色好看。」
溫時月猶豫了一下,還是換上了。
陸微音退後兩步,上下打量她。
「嗯。好看。」
「真的?」
「真的。沈青野看到你,肯定會愣住。」
溫時月的臉紅了。
「……你別亂說。」
「我沒亂說。你自己照鏡子。」
溫時月轉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人,長髮及腰,穿著藕粉色的旗袍,領口別了一枚銀色的胸針,嘴角那顆淺痣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她忽然有點緊張。
「微音。」
「嗯?」
「我這樣……真的好看嗎?」
陸微音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溫時月,你平時不打扮就已經很好看了。今天打扮了,是很好看。放心去吧。」
溫時月深吸一口氣。
「好。」
早上八點,沈青野準時出現在宿舍樓門口。
她今天也換了衣服。不是那件藏青色大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長衫,袖口挽了一折,露出結實的小臂。短髮梳理得很整齊,左眉尾的疤還是很明顯,但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冷了。
溫時月走下樓梯,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
沈青野抬頭,看到溫時月。
她愣住了。
陸微音說得對。
她愣住了。
溫時月走到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不好看嗎?」
沈青野回過神。
「好看。」
兩個字。很輕,但很篤定。
溫時月笑了。
「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校園。
今天的省城,陽光明媚。
街道上人來人往,黃包車穿梭其間,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有糖炒栗子的香味,還有烤紅薯的甜味。
溫時月走在沈青野旁邊,時不時偷偷看她一眼。
沈青野的側臉很好看。鼻樑挺直,下頷線條利落,睫毛很長——溫時月以前沒注意到她的睫毛這麼長。
「看什麼?」沈青野忽然問。
溫時月趕快轉頭。
「……沒看什麼。」
沈青野沒有追問。但她的耳尖紅了。
「你想去哪裡?」她問。
溫時月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我在省城三年,很少出門。」
「為什麼?」
「因為沒有人陪。」溫時月說,「陸微音很忙,我也不喜歡一個人逛街。」
沈青野看了她一眼。
「今天我陪你。」
溫時月笑了。
「好。」
她們先去了書局。
溫時月想買一本新出版的《婦科學》。書局很大,三層樓,到處都是書架。溫時月一進去就走不動了,站在醫學類的書架前,一本一本地翻。
沈青野站在她旁邊,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她。
溫時月翻書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咬嘴唇。看到有用的地方,會停下來,用手指輕輕點一下那一行。遇到不懂的,會皺眉,眉頭擠出一個小小的「川」字。
沈青野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找到了。」溫時月抽出一本書,翻到目錄,眼睛亮亮的。
沈青野接過書,走到櫃檯前,付了錢。
「我來就好——」溫時月想阻止。
「我來。」沈青野說,「我沒有送過你什麼。」
溫時月看著她把錢遞給老闆,把書裝進布袋裡,遞給自己。
「謝謝。」她說。
「不用謝。」
兩人走出書局,溫時月抱著那本書,心裡暖暖的。
她們又去了公園。
省城有一個中山公園,不大,但很安靜。湖邊種了一排柳樹,枝條已經開始泛綠,再過一個月就要發芽了。
溫時月走在湖邊,沈青野走在她旁邊。
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濕氣和泥土的芬芳。
「青野。」
「嗯。」
「你在邊關的時候,有去過公園嗎?」
「沒有。」沈青野說,「邊關沒有公園。只有沙漠、戈壁、城牆。」
「那你休息的時候做什麼?」
「練功。」
「不練功的時候呢?」
沈青野想了想。
「寫信。不寄出去的那種。」
溫時月轉頭看她。
「你寫了很多?」
「嗯。」
「寫了什麼?」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寫你今天做了什麼。寫我今天做了什麼。寫我想見你。」
溫時月停下腳步。
她站在湖邊,看著湖水,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