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二。
省城,仁濟女子醫學院。
陸微音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那個人。
早上七點,她端著搪瓷臉盆從水房回來,推開宿舍門,看到溫時月的床邊坐著一個人。
藏青色大衣,短髮,側臉線條冷硬得像刀削。
陸微音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你是沈青野?」
那人轉過頭來。
陸微音看到她的臉——冷峻的眉眼,左眉尾一道猙獰的疤,嘴角沒有一絲弧度。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但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種沉靜的、篤定的亮。
陸微音忽然明白溫時月為什麼等了這個人十六年。
「你好。」沈青野站起來,微微點頭,「你是陸微音。」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你知道我?」
「時月提過你。」沈青野說,「她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陸微音挑眉。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你說話很大聲。」
陸微音笑了。
「她說得對。」
她把臉盆放下,拉過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上下打量沈青野。
「沈青野,邊關待了九年,現在是副將,對吧?」
「嗯。」
「你寫過的信,裴硯送來的那個?」
沈青野的眼神變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裴硯?」
「因為他來送信的時候,是我去校門口拿的。」陸微音說,「他長得很高,笑起來有虎牙,說話笨笨的。」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他確實笨。」
「但他很忠心。」陸微音說,「為了送你的信,他從京城坐火車到省城,來回四天,每個月一次。有時候信只有幾個字,他也親自送。」
沈青野沒有說話。
陸微音看著她。
「你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嗎?」
「……因為我讓他做的。」
「不是。」陸微音說,「因為他自己想這麼做。他覺得你值得。」
沈青野低下頭。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兩人沉默了一瞬。
溫時月端著兩碗粥走進來,看到陸微音和沈青野面對面坐著,氣氛有些微妙。
「你們……認識了?」
「認識了。」陸微音說,「你對象挺冷的。」
溫時月的臉紅了。
「她不是——」
「她是。」陸微音打斷她,「你別否認。你脖子上圍著她的圍巾,枕頭底下壓著她的信,昨天抱著她的圍巾睡了一整晚——你當我瞎?」
溫時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青野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她說得對。」沈青野說。
溫時月的臉更紅了。
陸微音笑了。
「沈青野,我喜歡你。」
沈青野抬頭看了她一眼。
「謝謝。」
「不用謝。」陸微音站起來,「我去上課了。你們兩個慢慢聊。」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沈青野。」
「嗯。」
「你要是敢欺負她,我饒不了你。」
沈青野看著她。
「我不會。」
「最好不會。」
陸微音走了。
門關上後,溫時月把粥碗放在桌上,坐在床邊,低著頭。
「……她說話一直這樣。」
「我知道。」沈青野說,「她對你很好。」
「嗯。」
「你有一個好朋友。」
溫時月抬起頭,看著沈青野。
「你也有一個。裴硯。」
沈青野點了一下頭。
「他確實是。」
上午,溫時月去上課。
沈青野沒有留在宿舍。
她走出校園,在省城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
這座城市她不熟悉。
街道狹窄,兩旁是各種店鋪——布莊、藥鋪、茶館、飯館。黃包車來來往往,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