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一。
省城。
沈青野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躺在旅館的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壁很薄,隔壁有人在打呼嚕,樓下傳來黃包車的鈴聲。
她沒有睡好。
不是因為環境差,而是因為腦子裡全是溫時月。
她翻來覆去地想——溫時月吃早飯了嗎?今天有課嗎?圍巾有沒有戴?冷不冷?
想到最後,她乾脆不睡了。
起床,洗臉,穿衣服。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黑眼圈,臉色不太好,左眉尾的疤在晨光中格外明顯。
她想起溫時月昨天摸那道疤的樣子——指尖很涼,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沈青野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尾。
然後她走出房間。
旅館在一條小巷子裡,離仁濟女子醫學院只有五分鐘的路。
沈青野走出巷口,看到路邊有一個早點攤。
蒸籠冒著白煙,豆漿的香味飄過來。老闆娘正在炸油條,油鍋裡滋滋作響。
沈青野走過去,買了兩碗豆漿、四根油條、兩個燒餅。
老闆娘看了她一眼:「姑娘,你一個人吃這麼多?」
「不是一個人。」
老闆娘笑了:「給對象買的?」
沈青野沒有否認。
老闆娘笑得更開了,多送了她一碟鹹菜。
沈青野拎著早點,走向醫學院。
清晨的校園很安靜。
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昨夜的露水。操場上沒有人,只有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
沈青野走進宿舍樓,上了三樓,站在溫時月房間門口。
她抬手,敲了兩下。
門很快就開了。
像是裡面的人一直在等。
溫時月站在門口,長髮披散著,還沒梳。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外面披著沈青野那條藏青色圍巾。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
「你怎麼這麼早?」
「睡不著。」沈青野說,「給你送早飯。」
她把早點遞過去。
溫時月接過袋子,往裡面看了一眼。
「這麼多?」
「老闆娘說多送一碟鹹菜。」
溫時月笑了。
「進來吧。」
沈青野走進房間。
溫時月的床還沒有疊,被子亂成一團,枕頭上有幾根長長的頭髮。書桌上攤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沈青野注意到,溫時月的枕頭底下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布。
是那件舊棉襖。
她昨晚又抱著睡的。
沈青野沒有說什麼。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溫時月梳頭。
溫時月坐在床邊,拿著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那一頭長髮。她的頭髮很黑很亮,像一匹黑色的綢緞。梳子的齒從髮根滑到髮尾,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沈青野看著那個畫面,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伸手去摸那些頭髮。
但她沒有。
她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看。
溫時月梳完頭,把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
然後她把早點拿出來,擺在桌上。
豆漿、油條、燒餅、鹹菜。
兩人面對面坐著,一起吃早飯。
「你今天有課嗎?」沈青野問。
「有。上午兩節,下午兩節。」溫時月咬了一口油條,「你呢?今天做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來省城,就是來見你的。」沈青野說,「你去上課,我等你。」
溫時月低下頭,喝了一口豆漿。
豆漿很燙,她的臉被熱氣薰得紅紅的。
「你等我……會不會很無聊?」
「不會。」
「真的?」
「真的。」沈青野說,「我在邊關等了你九年。不差這幾個小時。」
溫時月沒有說話。
她把油條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沈青野。
沈青野接過去,吃了。
和十六年前一樣。
溫時月去上課了。
沈青野一個人坐在宿舍裡,環顧四周。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不會看醫書,不會繡花,不會聊天。她只會打仗、殺人、等待。
所以她選擇了最擅長的事——等。
她坐在溫時月的椅子上,拿起溫時月放在桌上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
不是偷看。
是想知道溫時月這幾年都在想什麼。
筆記本裡寫滿了醫學筆記。
病理、藥理、診斷、解剖……每一頁都寫得很認真,重點的地方用紅筆圈出來,難記的地方用藍筆標註。
沈青野看不懂。
但她看得很認真。
因為這是溫時月的字。
是她這九年來只能在信裡看到的字。
翻到最後一頁,沈青野停下來。
那裡寫著一段話,不是醫學筆記。
「今天收到了一封信。只有三個字:『我還在』。我把信貼在胸口,哭了好久。不是難過,是高興。她還活著。她還記得我。她還在。」
沈青野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原位。
她沒有哭。
但她的眼眶紅了。
中午,溫時月下課回來。
推開門,看到沈青野還坐在那張椅子上,姿勢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你一直坐在這裡?」溫時月問。
「嗯。」
「沒有出去走走?」
「沒有。」
「不無聊嗎?」
「不無聊。」沈青野說,「我在看你寫的字。」
溫時月愣了一下,然後走到書桌前,翻了翻筆記本。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看到了?」
「嗯。」
溫時月低下頭,把筆記本合上。
「……那是很久以前寫的。」
「去年。」沈青野說,「不算很久。」
溫時月沒有說話。
她走過去,坐在床邊,和沈青野面對面。
「青野。」
「嗯。」
「你那時候為什麼只寫三個字?」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想說的話太多,反而說不出來。」沈青野說,「我想說我想你,但這三個字太輕了。我想說我為了你才活到今天,但這八個字太重了。所以我只寫了三個字——『我還在』。」
溫時月看著她。
「那三個字,我等了九年。」
「我知道。」
「你以後能不能多寫幾個字?」
沈青野看著她。
「好。」
溫時月笑了。
「那你現在寫。」
「現在?」
「對,現在。」溫時月從抽屜裡拿出紙筆,放在沈青野面前,「寫給我看。」
沈青野看著那張白紙,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筆。
寫了幾個字。
溫時月湊過去看。
紙上寫著:
「時月,我今天看到你梳頭了。很好看。」
溫時月的臉紅了。
「……就這個?」
「你說多寫幾個字。」沈青野說,「我寫了十二個字。」
「你——」
溫時月想說「你故意的」,但說不出口。
因為沈青野的表情很認真。
她是真的覺得很好看。
溫時月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枕頭底下。
和那件舊棉襖放在一起。
「以後你每天寫一張。」她說。
「好。」
「寫滿一個月。」
「好。」
「然後我把它們訂成一本書。」
沈青野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好。」
下午,溫時月去上課。
沈青野繼續坐在宿舍裡等。
這一次,她沒有翻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