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二十六年,正月二十。
省城,仁濟女子醫學院。
傍晚。
溫時月牽著沈青野的手,走進宿舍樓。
樓道很窄,只能容兩人並排。牆壁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下面的青磚。每層樓的拐角處放著一個木架,上面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
溫時月的房間在三樓,朝南。
她推開門,側身讓沈青野進去。
「有點小。」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沈青野走進去,環顧四周。
一張單人床,靠窗。一張書桌,上面堆滿了書和筆記。一個衣櫃,木頭的,門上的鏡子有些斑駁。牆上貼著一張人體解剖圖,還有一張手抄的藥方。
很小,但很整齊。
很舊,但很乾淨。
像溫時月本人。
「你坐。」溫時月拉過書桌前的椅子,「我去倒水。」
沈青野沒有坐。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老槐樹。夕陽透過光禿禿的枝椏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溫時月端著一杯水回來,看到沈青野站在窗前,逆光,看不清表情。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
「水。」
沈青野轉過身,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溫時月站在她面前,兩人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
她看著沈青野的臉。
近看,那道疤更清楚了。
從左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陽穴,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還有其他傷——額角有一道淺淺的痕,左頰有一小片被什麼東西刮過的痕跡,嘴唇下方有一道已經泛白的舊疤。
溫時月的心揪了一下。
「你臉上的傷……」她開口,聲音有些澀,「怎麼來的?」
沈青野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左眉尾。
「刀。」
「……我知道是刀。」溫時月說,「我是問,怎麼傷的。」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有一次執行任務,被敵人近身了。他砍過來,我沒躲開。」
溫時月的手指蜷了一下。
「疼嗎?」
「當時不覺得疼。」沈青野說,「後來有點疼。」
有點疼。
溫時月知道這三個字從沈青野嘴裡說出來,意味著非常疼。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那道疤。
沈青野沒有躲。
溫時月的指尖很涼,帶著一點顫抖。她順著那道疤的紋路,從眉尾慢慢摸到太陽穴,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還有哪裡?」她問。
沈青野沒有回答。
溫時月收回手,看著她的眼睛。
「青野,你身上還有多少傷?」
沈青野避開她的目光。
「不多。」
「騙子。」
溫時月說完這兩個字,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件舊棉襖。
青灰色的,洗得發白。
她把棉襖展開,鋪在床上。
「這件棉襖,你當年給我穿的。」她說,「我留了十六年。」
沈青野走過來,低頭看著那件棉襖。
棉襖的領口已經磨破了,袖口的補丁也重新縫過好幾次。但整體還是完整的,洗得很乾淨,疊得很整齊。
沈青野伸出手,摸了摸棉襖的領口。
那裡曾經有她的信息素。
雪松味。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你一直留著?」她問。
「一直留著。」溫時月說,「去哪裡都帶著。」
沈青野的手指停在棉襖上。
她沒有說話。
但她的眼神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瞳孔微微放大,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嘴角的線條柔和了一點點。
溫時月看到了。
她記住了這個瞬間。
「吃飯吧。」溫時月說,「紅燒肉真的涼了。」
兩人坐在床邊,中間隔著一個枕頭。
陸微音買的飯盒打開放在床上,裡面有紅燒肉、炒青菜、米飯,還有一碗蛋花湯。
溫時月把紅燒肉的飯盒推到沈青野面前。
「你多吃點。你太瘦了。」
沈青野看了看飯盒,又看了看溫時月。
「你也是。」
「我在學校吃得很好。」
「你騙人。」沈青野說,「裴硯說你經常不吃早飯。」
溫時月愣了一下。
「裴硯是誰?」
「我的副官。」沈青野說,「幫我送信的那個。」
溫時月想起來了。
春桃說過:「一個很高很高的男人,長得很兇,笑起來有虎牙。」
「他跟你說了什麼?」溫時月問。
「他說你經常不吃早飯,熬夜看書,冬天不愛穿外套,下雨天不帶傘。」
溫時月的臉紅了。
「他怎麼知道這些?」
「他打聽的。」沈青野說,「我讓他打聽的。」
溫時月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飯盒裡的米飯。
「你讓他打聽我?」
「嗯。」
「多久了?」
「從我從軍那年開始。」沈青野說,「九年了。」
溫時月的手頓住了。
九年。
從沈青野十三歲從軍開始,她就一直在打聽自己的消息。
每個月一封信。
九年,一百多封。
溫時月放下筷子。
「青野。」
「嗯。」
「那些信……你還在嗎?」
「在。」
「我可以看嗎?」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有些寫得不好。」
「沒關係。」
沈青野從懷裡掏出那疊信。
不是全部。她帶了一部分在身上,剩下的留在京城枕頭底下。
她把信遞給溫時月。
溫時月接過去,拆開最上面的一封。
日期是崇寧十九年,秋。
沈青野入伍第三個月。
「她還在讀書,醫書,看了很多本。」
「溫家給她定了親,對方是個Beta,她不肯,鬧了一場,被關了三天。」
「她又長高了,據說已經到你肩膀了。」
溫時月看著這些字,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
是安靜地、無聲地,一滴一滴掉在信紙上。
她又拆開一封。
崇寧二十年,春。
「她院子裡的白梅今年開了十九朵,她數的。」
再拆一封。
崇寧二十一年,冬。
「她養了一隻貓,白色的,取名叫雪團。」
再拆。
「她最近總是發呆,丫鬟說她經常對著一枝白梅出神。」
一封一封。
從崇寧十九年到崇寧二十五年。
每一封都有她的消息。
每一封都是沈青野在邊關、在戰場、在生死邊緣,仍然想知道她在做什麼的證明。
溫時月看完最後一封信,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但她在笑。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很傻。」
沈青野沒有否認。
「你寫了這麼多封信,卻從來不給我寫。」溫時月說,「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溫時月說,「我要你以後每一封信都自己寫。」
沈青野看著她。
「好。」
溫時月笑了。
她把信疊好,還給沈青野。
「你收好。這些信很珍貴。」
「嗯。」
兩人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