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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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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寧二十六年,正月二十。

省城,仁濟女子醫學院。

傍晚。

溫時月牽著沈青野的手,走進宿舍樓。

樓道很窄,只能容兩人並排。牆壁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下面的青磚。每層樓的拐角處放著一個木架,上面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

溫時月的房間在三樓,朝南。

她推開門,側身讓沈青野進去。

「有點小。」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沈青野走進去,環顧四周。

一張單人床,靠窗。一張書桌,上面堆滿了書和筆記。一個衣櫃,木頭的,門上的鏡子有些斑駁。牆上貼著一張人體解剖圖,還有一張手抄的藥方。

很小,但很整齊。

很舊,但很乾淨。

像溫時月本人。

「你坐。」溫時月拉過書桌前的椅子,「我去倒水。」

沈青野沒有坐。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老槐樹。夕陽透過光禿禿的枝椏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溫時月端著一杯水回來,看到沈青野站在窗前,逆光,看不清表情。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

「水。」

沈青野轉過身,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溫時月站在她面前,兩人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

她看著沈青野的臉。

近看,那道疤更清楚了。

從左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陽穴,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還有其他傷——額角有一道淺淺的痕,左頰有一小片被什麼東西刮過的痕跡,嘴唇下方有一道已經泛白的舊疤。

溫時月的心揪了一下。

「你臉上的傷……」她開口,聲音有些澀,「怎麼來的?」

沈青野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左眉尾。

「刀。」

「……我知道是刀。」溫時月說,「我是問,怎麼傷的。」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有一次執行任務,被敵人近身了。他砍過來,我沒躲開。」

溫時月的手指蜷了一下。

「疼嗎?」

「當時不覺得疼。」沈青野說,「後來有點疼。」

有點疼。

溫時月知道這三個字從沈青野嘴裡說出來,意味著非常疼。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那道疤。

沈青野沒有躲。

溫時月的指尖很涼,帶著一點顫抖。她順著那道疤的紋路,從眉尾慢慢摸到太陽穴,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還有哪裡?」她問。

沈青野沒有回答。

溫時月收回手,看著她的眼睛。

「青野,你身上還有多少傷?」

沈青野避開她的目光。

「不多。」

「騙子。」

溫時月說完這兩個字,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件舊棉襖。

青灰色的,洗得發白。

她把棉襖展開,鋪在床上。

「這件棉襖,你當年給我穿的。」她說,「我留了十六年。」

沈青野走過來,低頭看著那件棉襖。

棉襖的領口已經磨破了,袖口的補丁也重新縫過好幾次。但整體還是完整的,洗得很乾淨,疊得很整齊。

沈青野伸出手,摸了摸棉襖的領口。

那裡曾經有她的信息素。

雪松味。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你一直留著?」她問。

「一直留著。」溫時月說,「去哪裡都帶著。」

沈青野的手指停在棉襖上。

她沒有說話。

但她的眼神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瞳孔微微放大,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嘴角的線條柔和了一點點。

溫時月看到了。

她記住了這個瞬間。

「吃飯吧。」溫時月說,「紅燒肉真的涼了。」

兩人坐在床邊,中間隔著一個枕頭。

陸微音買的飯盒打開放在床上,裡面有紅燒肉、炒青菜、米飯,還有一碗蛋花湯。

溫時月把紅燒肉的飯盒推到沈青野面前。

「你多吃點。你太瘦了。」

沈青野看了看飯盒,又看了看溫時月。

「你也是。」

「我在學校吃得很好。」

「你騙人。」沈青野說,「裴硯說你經常不吃早飯。」

溫時月愣了一下。

「裴硯是誰?」

「我的副官。」沈青野說,「幫我送信的那個。」

溫時月想起來了。

春桃說過:「一個很高很高的男人,長得很兇,笑起來有虎牙。」

「他跟你說了什麼?」溫時月問。

「他說你經常不吃早飯,熬夜看書,冬天不愛穿外套,下雨天不帶傘。」

溫時月的臉紅了。

「他怎麼知道這些?」

「他打聽的。」沈青野說,「我讓他打聽的。」

溫時月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飯盒裡的米飯。

「你讓他打聽我?」

「嗯。」

「多久了?」

「從我從軍那年開始。」沈青野說,「九年了。」

溫時月的手頓住了。

九年。

從沈青野十三歲從軍開始,她就一直在打聽自己的消息。

每個月一封信。

九年,一百多封。

溫時月放下筷子。

「青野。」

「嗯。」

「那些信……你還在嗎?」

「在。」

「我可以看嗎?」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有些寫得不好。」

「沒關係。」

沈青野從懷裡掏出那疊信。

不是全部。她帶了一部分在身上,剩下的留在京城枕頭底下。

她把信遞給溫時月。

溫時月接過去,拆開最上面的一封。

日期是崇寧十九年,秋。

沈青野入伍第三個月。

「她還在讀書,醫書,看了很多本。」

「溫家給她定了親,對方是個Beta,她不肯,鬧了一場,被關了三天。」

「她又長高了,據說已經到你肩膀了。」

溫時月看著這些字,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

是安靜地、無聲地,一滴一滴掉在信紙上。

她又拆開一封。

崇寧二十年,春。

「她院子裡的白梅今年開了十九朵,她數的。」

再拆一封。

崇寧二十一年,冬。

「她養了一隻貓,白色的,取名叫雪團。」

再拆。

「她最近總是發呆,丫鬟說她經常對著一枝白梅出神。」

一封一封。

從崇寧十九年到崇寧二十五年。

每一封都有她的消息。

每一封都是沈青野在邊關、在戰場、在生死邊緣,仍然想知道她在做什麼的證明。

溫時月看完最後一封信,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但她在笑。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很傻。」

沈青野沒有否認。

「你寫了這麼多封信,卻從來不給我寫。」溫時月說,「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溫時月說,「我要你以後每一封信都自己寫。」

沈青野看著她。

「好。」

溫時月笑了。

她把信疊好,還給沈青野。

「你收好。這些信很珍貴。」

「嗯。」

兩人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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