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二十六年,正月二十。
省城,仁濟女子醫學院。
下午三點。
溫時月坐在圖書館裡,面前攤著一本《婦科學》,但她的眼睛沒有落在書上。
她看著窗外。
窗外有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色的天空。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她的手裡攥著一封信。
沈青野寫的。
「軍部給了我一個月的假。我不知道該去哪裡。也許可以去省城。等我。」
「等我。」
只有兩個字。
但她從昨天收到信到現在,已經看了不下一百遍。
她不知道沈青野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她會不會真的來。
不知道她來了之後,自己第一句話要說什麼。
她想了很久。
想到頭都痛了。
還是沒想到。
「溫時月。」
陸微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溫時月抬頭。
陸微音站在她面前,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她。
「你從早上坐到現在,一頁書都沒翻。」
「……我在想事情。」
「想那個人?」
溫時月沒否認。
陸微音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托著下巴看她。
「她什麼時候來?」
「我不知道。」
「她說了要來?」
「嗯。」
「那就會來。」陸微音說,「一個能在邊關待十年的人,不會隨便說說。」
溫時月的手指攥緊了信紙。
「我怕。」
「怕什麼?」
「怕她來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微音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就什麼都別說。」她說,「抱住她就好了。」
溫時月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紅了。
從脖子根一路紅到耳尖,像一隻煮熟的蝦。
陸微音笑出聲。
「天啊,溫時月,你臉紅的樣子真可愛。」
「你閉嘴。」
「我不閉。」陸微音站起來,「我去幫你買晚飯。你在這裡繼續臉紅。」
她走了。
溫時月把臉埋進手掌裡。
手心很燙。
心跳很快。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冷靜。
冷靜。
沈青野還沒來。
她還有時間想——到底要說什麼。
同一時間,省城火車站。
沈青野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
她手裡拎著皮箱,身上穿著藏青色大衣,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她沒有馬上去找旅館。
她站在那裡,閉上眼睛。
白梅信息素。
她又在空氣中聞到了。
很淡,很遠,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她的鼻子,牽著她的心臟。
她順著那個味道的方向走。
穿過廣場,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
味道越來越濃。
不是濃到刺鼻,而是濃到她可以確定——那個人,就在不遠處。
她停下來。
面前是一扇鐵門。
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仁濟女子醫學院。」
沈青野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字。
溫時月在裡面。
她不知道在哪棟樓、哪間教室、哪個房間。
但她在裡面。
沈青野沒有進去。
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門房老頭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
「你找誰?」
沈青野張了張嘴。
「……溫時月。」
「溫時月?」老頭瞇起眼睛,「你是她什麼人?」
沈青野頓了一下。
「……家人。」
老頭上下打量她。
「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不用。」
老頭愣了。
「不用?」
「不用叫她。」沈青野說,「我在這裡等。」
「等?等多久?」
沈青野抬頭看了看天。
「等她出來。」
老頭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縮回門房裡去了。
沈青野把皮箱放在腳邊,靠在門柱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
等。
她最擅長的就是等。
等了十六年,不差這幾個小時。
下午四點。
溫時月從圖書館出來,手裡抱著一摞書。
陸微音走在她旁邊,手裡提著兩個飯盒。
「我買了紅燒肉,還有青菜,還有一個蛋花湯。」陸微音說,「夠你吃了吧?」
「夠了。」
「你最近瘦了,多吃點。」
「嗯。」
兩人穿過操場,走向宿舍樓。
經過校門口的時候,溫時月忽然停下來。
陸微音走了兩步,發現她不動了,回頭看她。
「怎麼了?」
溫時月沒有回答。
她看著校門口的方向。
鐵門外面,站著一個人。
藏青色大衣,短髮,身形筆挺。
逆光,看不清臉。
但溫時月知道那是誰。
她的心跳忽然停了。
然後猛地加速,快到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的手一鬆,書本嘩啦啦掉了一地。
陸微音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書,又抬頭看了一眼校門口的人,又看了一眼溫時月的表情。
然後她懂了。
「……是她?」
溫時月說不出話。
她只能點頭。
陸微音撿起地上的書,抱在懷裡。
「去吧。」她說。
溫時月看著她。
「去吧。」陸微音重複了一遍,笑了一下,「你不是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嗎?」
溫時月轉過身。
她走向校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