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二十六年,正月十九。
京城,火車站。
沈青野站在月台上,手裡拎著一隻舊皮箱,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衣。這是她最好的衣服——去年回京述職時新做的,只穿過兩次。
裴硯站在她旁邊,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乾糧和水。
「車票買好了。」裴硯把車票遞給她,「三等座,靠窗,下午三點發車,明天中午到省城。」
沈青野接過車票,看了一眼,放進懷裡。
「你不用跟著。」
「我知道。」裴硯說,「但我要送你上車。」
沈青野沒說話。
火車還沒來。月台上人來人往,有穿長袍的商人,有穿西裝的學生,有拎著大包小包的農民,有抱著孩子的婦人。蒸汽機車的煙囪在遠處冒著白煙,嗚嗚的汽笛聲時不時響起。
沈青野站在人群中,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的存在感太強了——冷峻的眉眼,筆挺的身形,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經過她身邊的人都會不自覺地繞開一步。
裴硯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沈青野問。
「我在想,溫小姐看到你的時候,會不會被嚇到。」
沈青野皺眉:「我很嚇人?」
「不是嚇人。」裴硯斟酌了一下用詞,「是……氣場太強。你往那一站,像個來討債的。」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那我應該怎麼樣?」
「笑一個?」
沈青野試圖笑。
嘴角抽了一下,然後恢復原狀。
裴硯嘆了口氣。
「算了,你還是別笑了。比不笑還可怕。」
沈青野看了他一眼。
裴硯立刻閉嘴。
「嗚——」
火車進站了。
黑色的蒸汽機車頭噴著白煙,巨大的車輪緩緩滾動,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車廂一節一節從面前經過,木質的車門,鐵質的扶手,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沈青野找到自己的車廂,上了車。
裴硯站在月台上,把布包遞給她。
「路上小心。」
「嗯。」
「到了省城,去找這個地址。」裴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仁濟女子醫學院附近的巷子裡有一家旅館,乾淨,便宜,老闆娘我認識。」
沈青野接過紙條。
「還有——」裴硯猶豫了一下,「溫小姐的課表我打聽過了。她週一到週六都有課,只有週日下午有空。」
沈青野把紙條放進懷裡。
「我知道了。」
「沈副將。」
「嗯?」
裴硯看著她,難得認真起來。
「祝你好運。」
沈青野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進車廂。
裴硯站在月台上,看著火車慢慢啟動,車輪開始轉動,車廂一節一節從他面前滑過。
沈青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
裴硯朝她揮了揮手。
她沒有揮手。
但她點了一下頭。
然後火車加速,駛出站台,駛進茫茫的平原。
裴硯站在原地,看著火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際線。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時候沈青野十三歲,也是從這裡出發,去邊關。
那天下著雨,她走進雨幕,沒有回頭。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她坐在火車上,去見那個人。
裴硯笑了一下。
「終於啊。」他輕聲說。
火車上,沈青野坐在三等車廂的硬座上。
車廂裡很擠,到處都是人。對面坐著一個抱著雞籠的老婦人,旁邊坐著一個打瞌睡的商人,過道上不時有人走來走去。
沈青野把皮箱放在腳邊,布包放在膝蓋上。
她沒有看窗外。
她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放在手心裡,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摸那些梅花紋路。
十六年了。
從五歲到二十一歲,從雪夜到正月。
她終於要見到那個人了。
她不知道溫時月現在長什麼樣子。她只能從裴硯的信裡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長髮及腰,鵝蛋臉,眉眼溫柔,嘴角有一顆淺痣。
她還記得小時候的溫時月。
圓圓的臉,蒼白得像紙,但眼睛很亮。笑起來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那時候溫時月很愛哭。喝粥的時候哭,被帶走的時候哭,分給她桂花糕的時候也紅著眼眶。
但裴硯說,她現在不怎麼哭了。
她變得很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