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開始發抖。
「……誰給你的?」
「一個很高很高的男人,長得很兇,笑起來有虎牙。」春桃說,「他在溫府門口等了我三天,說一定要把這封信交給您身邊的人。我本來不敢接,但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告訴你家小姐,她等的人,還活著。』」
溫時月的手指攥緊了信封。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這封信是他替別人送的。那個人不方便寫太多,但每年會寫一封。今年是第二封。」
每年一封。
去年一封。
今年第二封。
溫時月的眼眶紅了。
「你……你先坐。」她的聲音有些啞,「我去看信。」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春桃,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紙。
上面寫著:
「時月:
我又活過了一年。
邊關的雪很大,比京城的大。每年下雪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你。
想起你那時候縮在牆角,渾身發抖,像一隻被丟棄的小貓。想起你喝粥的時候眼淚掉進碗裡。想起你掰開桂花糕,分我一半。
你送我的玉佩,我每天都帶著。
你種的白梅,我沒有看到它開。但我每年都會摘一朵野梅壓乾,放在枕頭邊。
今年是第八朵。
裴硯說你又拒絕了一門親事。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高興的是你還不是別人的。
擔心的是你會不會因為拒絕太多而吃苦。
時月,我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但你在我心裡,永遠是那個雪夜裡抬起頭,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的小女孩。
不要怕。
我還在。
青野」
溫時月看完信的時候,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她把信貼在胸口,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無聲地哭。
春桃嚇壞了:「小姐?小姐您怎麼了?」
溫時月沒有回答。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
「沒事。」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但嘴角在笑,「我沒事。」
「小姐,那封信……是那個人寫的嗎?」
溫時月點頭。
「她……她還好嗎?」
溫時月又看了一眼信。
「她說她還活著。」
「那就好。」春桃也紅了眼眶,「那就好。」
那天晚上,春桃在溫時月的宿舍裡打地鋪。
溫時月睡不著,把那封信看了又看,看了不下二十遍。
她把信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裡。
「我又活過了一年。」
她寫信的人,在邊關,每年都可能死。
但她每年都會寫一封信。
每年都會說同一句話:我還在。
溫時月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和那件舊棉襖放在一起。
然後她把那件棉襖拿出來,穿上。
很大,袖子長出一截。
她把袖子挽起來,扣好扣子。
雪松味。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她聞到了。
不是棉襖上的味道。
是她記憶裡的味道。
是她等了十六年的味道。
「青野。」她輕聲說,「我也還在。」
窗外的雪停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窗台上。
溫時月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但她沒有關窗。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在窗台上的雪。
雪在掌心融化,變成一小滴水。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個女孩對她說:「我會去找你。」
她等了十六年。
那個女孩還在。
那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春桃走了。
臨走前,溫時月塞給她一封信。
「幫我轉交給那個送信的人。」
春桃點頭:「小姐放心。」
「還有——」
「什麼?」
溫時月猶豫了一下。
「告訴他……告訴她,我收到了。我很高興。」
春桃笑了。
「小姐,您臉紅了。」
溫時月摸了摸自己的臉。
真的有點燙。
她假裝沒聽到,把春桃推出了門。
門關上後,她靠在門板上,用手摀住臉。
嘴角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
像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糖果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