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二十五年,冬。
省城,仁濟女子醫學院。
溫時月坐在圖書館裡,面前攤著一本《病理學》,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窗外在下雪。
這是她在省城度過的第三個冬天。第一年她覺得冷,第二年她習慣了,第三年她已經能在雪天裡安安静静地看書,不會再想起那個雪夜。
不會再想起那雙眼睛。
騙人的。
她還是會想起。
每天都會。
陸微音走過來,把一摞書重重地摔在她桌上。
「你的。」
溫時月抬頭:「什麼?」
「你要的資料。關於Omega信息素紊亂症的,我從教授那裡借來的,三天後還。」
溫時月接過來,翻了幾頁,眼睛亮了一下。
「謝謝。」
「不用謝。」陸微音在她對面坐下,托著下巴看她,「你最近氣色不太好。」
「睡晚了。」
「又在想那個人?」
溫時月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
「騙子。」陸微音說,「你每次想她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摸自己的後頸。你剛才摸了三次。」
溫時月把手從後頸放下來。
「你很閒嗎?」
「很閒。」陸微音坦然承認,「所以來煩你。」
溫時月無奈地笑了一下。
陸微音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認真起來。
「時月,你真的不打算去找她?」
「……她在邊關。」
「邊關很遠嗎?坐火車半個月就到了。」
「我不知道她在哪個部隊。」
「你可以問。」
「我……」
溫時月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書頁的邊角。
「我怕。」她說。
「怕什麼?」
「怕她已經不記得我了。」
陸微音沉默了。
她看著溫時月低垂的眉眼、微微顫抖的睫毛、嘴角那顆淺痣,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傻。
「溫時月。」她說,「一個人如果能在邊關待八年,枕頭底下壓著一朵乾梅花,每個月看一封關於你的信——她不會忘記你的。」
溫時月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這些?」
陸微音一頓。
「……我猜的。」
她沒說實話。
但她不會說的。
因為她答應過那個人。
崇寧二十五年,臘月初八。
臘八。
溫時月一個人在宿舍裡,煮了一鍋臘八粥。
陸微音回家過節了,整棟宿舍樓只剩她一個人。她也不想去溫府——溫明遠說了,這個月不用回來,因為謝家的人要去家裡做客,「你不在反而方便」。
溫時月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謝家在考察溫家。
等她畢業,這門親事就會被正式提出來。
她不想嫁。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溫家需要謝家的勢力,謝家需要溫家的名望。她只是一個庶出的Omega,她的意願從來不在考慮範圍內。
她舀了一碗粥,坐在窗前,慢慢喝。
粥很甜,放了紅棗和桂圓。
但喝進嘴裡,沒有味道。
窗外,雪越下越大。
溫時月放下碗,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件舊棉襖。
青灰色的,洗得發白。
她把棉襖展開,鋪在床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撫平那些皺褶。
雪松味。
已經幾乎聞不到了。
但她記得那個味道。
她記得那個味道包裹著她的感覺,像是被人抱住,很暖,很安全。
她拿起棉襖,把臉埋進去。
深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都沒有。
但她還是捨不得放手。
門忽然被敲響了。
溫時月愣了一下。這麼晚了,誰會來?
她把棉襖疊好放回枕頭底下,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黑色大衣,圍巾遮住了半張臉,頭上肩上都是雪。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身上帶著一股冷風的味道。
「……春桃?」
溫時月幾乎認不出她。
春桃是她在溫府的丫鬟,從小陪她長大。但春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溫明遠不准任何人來看她。
「小姐。」春桃摘下圍巾,臉凍得通紅,眼眶也是紅的,「我偷偷來的。」
「快進來。」
溫時月把她拉進屋,關上門,倒了一杯熱茶塞進她手裡。
「你怎麼來的?父親知道嗎?」
「不知道。」春桃喝了一口茶,哆嗦了一下,「我坐了兩天的火車,老爺以為我回老家了。」
「你來做什麼?」
春桃放下茶杯,從布包裡掏出一個信封。
「有人讓我轉交給您的。」
溫時月接過信封。
沒有署名,沒有地址。
但她認得那個筆跡。
硬,一筆一劃像是用刀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