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二十五年,秋。
邊關,斥候營。
沈青野站在地圖前,手指沿著邊境線劃過。
她二十一歲了。身高一米七二,短髮利落,眉眼間的稚氣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年廝殺沉澱下來的冷峻。左眉尾的舊疤被一道新的刀疤蓋住了大半,嘴角沒有一絲弧度,整個人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五年了。
她在邊關待了整整八年。
八年裡,她從一個新兵變成了斥候營的副營正,手下管著三百人。她的刀法在整個軍中排前三,槍法無人能出其右,敵軍聽到「沈青野」三個字就會繞道走。
但她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為什麼來這裡。
「營正。」
裴硯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公文。他也長大了,一米八五的個子,肩寬腰窄,笑起來還是那兩顆虎牙,但眼神裡多了一種只有上過戰場的人才有的東西。
「京城來的。」裴硯把公文遞給她,「調令。」
沈青野接過來,拆開。
紙上只有幾行字,但她看了很久。
「斥候營副營正沈青野,戍邊八年,戰功卓著,著即回京述職,授勳晉階。」
她把調令折起來,放進懷裡。
「什麼時候走?」裴硯問。
「下月初三。」
「還有十二天。」
「嗯。」
沈青野轉身看向窗外。
邊關的秋天來得早,胡楊林一片金黃,風吹過來,葉子嘩嘩作響。遠處的城牆上,哨兵來回走動,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八年了。
她終於可以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青野一個人坐在軍帳裡,點了一盞油燈。
她把枕頭底下的東西全部拿出來,一件一件排在桌上。
一塊白玉梅花佩。
一疊信。裴硯寫的,一共九十六封。每一封她都看了很多遍,邊角都磨毛了。
一枚銅勳章。很小,不值錢,但是她第一次立功得到的。
一把匕首。裴硯送的那把,刀鞘上的「裴」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一朵壓乾的白梅。不是溫時月給她的,是她自己摘的,壓了八年,花瓣薄得像紙,一碰就碎。
還有一封信。她寫給溫時月的,但從來沒有寄出去。
她把那封信拿起來,拆開,又看了一遍。
「時月:
我還在。我在邊關,很好,活著。
不知道你過得怎麼樣。裴硯說你考上醫學院了,我替你高興。你小時候就喜歡看書,現在終於可以看自己想看的書了。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寄出去。也許不會。因為我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說我想你?太輕了。說我為了你才活到今天?太重了。
所以我只寫三個字:我還在。
如果你收到這封信,你就知道,那個說『我會去找你』的人,還沒有死。
青野」
沈青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沒有寄出這封信。
但她寄出了另一封——只有三個字的那封。
「我還在。」
溫時月收到了。
她知道。
沈青野把所有的東西重新收好,壓回枕頭底下。
她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她閉上眼睛。
十二天。
還有十二天,她就要踏上回京的路。
十二天後,她離溫時月,就近了。
崇寧二十五年,九月十五。
沈青野啟程回京。
裴硯送她到城門口。
「營正——不,現在該叫您沈副將了。」裴硯咧嘴笑,「京城見。」
「嗯。」
「我會幫你看著這邊,你放心回去。」
「嗯。」
「還有——」裴硯壓低聲音,「溫家那邊,我打聽過了。溫時月現在在省城醫學院,過得不錯。但她父親還在給她安排相親,最近又有一個,是個姓謝的Omega。」
沈青野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見,但足以致命。
「姓謝?」
「謝鏡。謝家的長女,Omega。」裴硯說,「溫明遠看上了謝家的勢力,想把溫時月嫁過去。溫時月不肯,但這次謝家比之前的都難纏。」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
她翻身上馬。
「裴硯。」
「在。」
「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打聽謝鏡。所有的底細,一個月內,我要知道。」
裴硯點頭:「明白。」
沈青野拉緊韁繩,馬蹄揚起塵土,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裴硯站在城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一個雨天,十三歲的沈青野從這裡出發,走進風雨。
那時候她說:「幫我打聽溫時月的消息。」
現在她說:「打聽謝鏡。」
變了的是敵人。
不變的是她保護那個人的決心。
回京的路很長,要走一個月。
沈青野每天騎馬趕路,天不亮就出發,天黑才紮營。她不喜歡住驛站,不喜歡跟陌生人說話,不喜歡在路上浪費時間。
她想快點回去。
快點見到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