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十八年,秋。
沈青野站在校場上,手裡握著一把比她手臂還長的木槍。
風很大,吹得校場邊的旗幟獵獵作響。她瞇起眼睛,盯著十步外的靶子,深吸一口氣,然後——
刺。
木槍破空,帶著一個十二歲女孩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氣,正中靶心。
「好!」
旁邊傳來一聲喝彩。一個高個子少年走過來,穿著和沈青野同樣的灰色練功服,皮膚黝黑,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裴硯。比她大三歲,父親舊部的兒子,被送到沈家學武。
沈青野沒理他,把木槍收回來,重新擺好姿勢。
「還練?」裴硯湊過來,「你都刺了一百下了。」
「不夠。」
「一百下還不夠?」
「父親說,真正上戰場的時候,你只有一次機會。」沈青野的語氣很平,「一次沒刺中,死的就是你。」
裴硯閉嘴了。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女孩,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沈青野不愛說話,不愛笑,不愛跟任何人親近。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功,天黑才收手,風雨無阻。
裴硯問過她為什麼這麼拼命。
她沒回答。
但裴硯注意到一件事——沈青野的枕頭底下,壓著一塊玉佩。白底帶青,雕著梅花。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摸一摸那塊玉佩,有時候還會對著它說一兩句話,聲音太小,聽不清說什麼。
裴硯沒問那是誰給的。
但他猜到了。
因為沈青野的書桌抽屜裡,還有一朵壓乾的白梅花。
沈青野練完槍,又練刀,練完刀又練拳。
直到天完全黑了,她才停下來。
裴硯已經走了。校場上只剩她一個人,風更大了,吹得她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她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
月光照在上面,梅花紋路清晰可見。她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摸那些紋路,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
溫時月。
她已經一年沒見到她了。
一年前,溫時月被帶回溫府,她再也沒能見到她。她偷偷去過溫府兩次,一次被門房擋了回來,一次翻牆進去,但沒找到溫時月的房間,反而被溫家的護院追了三條街。
她沒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但她知道,她必須變強。
強到溫家不敢攔她。
強到可以把溫時月從那個牢籠裡帶出來。
她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風裡有桂花香。
她想起去年冬天的桂花糕,想起溫時月掰成兩半遞給她的那半塊。
甜的。
她還記得那個味道。
同一天,溫府。
溫時月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醫書。
這一年裡,她變了很多。長高了一些,頭髮更長了,眉眼間的稚氣褪去,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溫家的人不讓她出門,她就自己找事做。
她開始讀書。
不是溫家要她讀的《女誡》《列女傳》,而是偷偷讓人從外面買來的醫書。《黃帝內經》《本草綱目》《傷寒論》,一本一本,從頭讀到尾。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醫學感興趣。
也許是因為那一年她發燒的時候,沈青野抱著她說「我帶你去找大夫」。
她想成為那個「大夫」。
這樣,以後沈青野受傷的時候,她可以親手治她。
這個念頭很傻。
但她就是忍不住這樣想。
「小姐。」
丫鬟春桃端著一碗銀耳羹走進來,放在桌上。
溫時月沒動。
「小姐,您該用膳了。」
「放著吧。」
春桃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小聲說:「小姐,老爺說了,您要是再不出去見客,他就……」
「就怎樣?」
「就把您的書都燒了。」
溫時月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春桃。
「你去告訴父親,」她說,聲音很輕很柔,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如果他燒我的書,我就絕食。」
春桃臉色一白,匆匆退了出去。
溫時月低下頭,繼續看書。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照著她嘴角那顆淺痣,照著她眼底那一點不肯熄滅的光。
她翻過一頁。
書頁上寫著一行字:「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慾無求。」
溫時月在空白處用毛筆寫了一行小字:
「先救人,再救己。」
她把書合上,看向窗外。
月亮很圓。
不知道沈青野那邊,能不能看到同一個月亮。
崇寧十九年,春。
沈青野十三歲了。
這一年,發生了一件事,改變了她的一生。
沈父戰死。
消息傳來的時候,沈青野正在校場上練槍。裴硯跑過來,臉色發白,嘴唇在抖,話都說不清楚。
「沈……沈將軍他……」
沈青野看著他,手裡的木槍沒停。
「說。」
「戰死了。」
木槍停在半空中。
沈青野沒有動。
風吹過來,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一尊石像。
裴硯嚇壞了。
「青野?青野你說話啊——」
沈青野把木槍插回地上。
「我知道了。」
她轉身走了。
裴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把沒出鞘的刀。但裴硯注意到,她的右手在發抖。
沈青野沒有回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