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後院,那棵白梅樹下,蹲下來。
然後她哭了。
沒有聲音的那種哭。眼淚一滴一滴掉進土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但她咬著嘴唇,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攥在手心裡。
「父親……」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父親走了。」
玉佩沒有回答她。
她把玉佩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她想溫時月。
想她在哪裡,在做什麼,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被人欺負。
她想見她。
但現在不行。
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父戰死後,沈家的處境更艱難了。
政敵趁機打壓,奪爵的旨意很快下來。沈夫人一夜之間白了頭,但她沒有倒。她變賣了大部分家產,遣散了下人,只留下一個老僕和一個廚娘。
沈青野看著母親做這一切,一句話都沒說。
但她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晚上,她走進母親的房間,跪下來。
「娘,我要從軍。」
沈夫人正在縫補一件舊衣裳,針頓了一下。
「你才十三。」
「父親十三歲的時候,已經上戰場了。」
沈夫人沉默了很久。
燈花爆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為了什麼?」沈夫人看著她,「為了給沈家報仇?還是為了重振家業?」
沈青野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雪夜裡的燈籠。
「為了一個人。」
沈夫人沒有問是誰。
她放下針線,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去吧。」她說,「活著回來。」
沈青野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裴硯來送她,站在城門口,淋得跟落湯雞一樣。
「你真的要走?」
「嗯。」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沈青野打斷他,「幫我照顧我娘。」
裴硯張了張嘴,最後閉上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沈青野手裡。
一把匕首。很短,但很鋒利,刀鞘上刻著一個「裴」字。
「我爹留給我的。」裴硯說,「你帶著。」
沈青野看著那把匕首,沒有拒絕。
她把匕首別在腰間,轉身走進雨裡。
走了三步,她停下來。
「裴硯。」
「嗯?」
「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沈青野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幫我打聽溫時月的消息。」她說,「別讓她知道。」
裴硯點頭。
「還有——」
「什麼?」
沈青野沒有說。
她轉身走了。
雨越下越大,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雨幕裡。
裴硯站在城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忽然明白她沒說完的那句話是什麼。
她想說的是——
「告訴她,我會回來。」
溫時月那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白梅,沒有雪。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荒野,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
她聽到一個聲音,很遠,很模糊,像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時月。」
她順著聲音跑。
跑啊跑,跑得腳都破了,血染紅了地面。
然後她看到了。
一個人站在荒野盡頭,穿著鎧甲,滿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沈青野。
溫時月想叫她,但喉嚨像是被掐住了,發不出聲音。
沈青野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等我。」
然後她消失了。
溫時月從夢中驚醒,滿頭大汗。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濕的。
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她看向窗外。
月亮還掛在那裡,很圓,很亮。
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像風。
「我等你。」
溫府的白梅,今年開得比往年都早。
溫時月折了一枝,插在床頭的花瓶裡。
她看著那枝白梅,想起去年冬天,沈府院裡的那第一朵。
她不知道沈青野已經走了。
但她知道,從今以後,她要一個人長大了。
沒關係。
她會等。
等那個說「我會去找你」的人,真的來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