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五個字,語氣硬得像石頭。
溫時月站在她身後,拉著她的衣角。
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她現在不說話,沈青野會為了她和溫家鬧翻。沈家已經夠難了,不能再因為她添麻煩。
溫時月鬆開了手。
「青野。」
沈青野回頭看她。
溫時月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彎彎眼睛的笑,而是一個很輕、很薄、像紙一樣的笑。
「我回去。」
沈青野的眉頭皺起來。
「你——」
「沒關係的。」溫時月說,「我會照顧自己。」
她繞過沈青野,走向溫家的轎子。
走了三步。
「溫時月。」
沈青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溫時月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會去找你。」
五個字。沒頭沒尾,像一個不講道理的命令。
溫時月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回頭,因為她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上了轎子,放下轎簾,把臉埋進手掌裡。
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她今天特意穿上的、沈青野那件舊棉襖上。
轎子走了。
沈青野站在門口,看著轎子消失在長街盡頭。
她的手裡還攥著半塊桂花糕——早上特意去廚房要的,想讓溫時月帶在路上吃。
沒給出去。
她低頭看了看那半塊糕,想了想,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了懷裡。
溫時月回到溫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溫府很大。五進的院子,雕花的門窗,迴廊上掛著一排排紅燈籠。丫鬟婆子站了兩排,每個人臉上都沒有表情。
溫時月走進正廳。
溫明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盞,沒有看她。
「回來了?」
「是。」
「跪下。」
溫時月跪下了。
她沒有問為什麼。她知道為什麼。因為她跑了,因為她不乖,因為她讓溫家丟臉了。
「你是溫家的女兒。」溫明遠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溫家養你,不是讓你去外面丟人的。」
溫時月低著頭,沒有說話。
「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出門。」
「是。」
「回房去,把這身衣服換了。」溫明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舊棉襖上停了一瞬,「沈家的東西,不配穿在溫家人身上。」
溫時月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沒有脫。
她站起來,低頭說了一聲「父親晚安」,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廂房,她關上門,沒有點燈。
黑暗中,她慢慢脫下那件舊棉襖,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然後她躺下來,把臉埋進那件棉襖裡。
雪松味。
很淡了,但還在。
溫時月閉上眼睛。
她想,沈青野現在在做什麼?
是不是又蹲在後院看螞蟻?
是不是又把桂花糕分給別人了?
……會不會記得她?
她把棉襖抱得更緊了。
「我會去找你。」
那五個字,她一個字都沒忘。
同一時刻,沈府。
沈青野躺在自己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爬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一塊玉佩。
溫時月走的時候,偷偷塞進她手裡的。很小的一塊,白底帶青,雕著一朵梅花。
沈青野把玉佩舉到月光下,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貼在胸口。
溫時月,她默念這個名字。
溫時月。
溫時月。
三個字,像一首很短很短的詩。
她閉上眼睛,終於睡著了。
那一夜,沈青野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片很大的雪地,她站在中間,四處都是白的。她找不到方向,也聽不到聲音。
然後她聞到了白梅花香。
很遠,很淡,但一直在。
她順著香味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
雪停了。
路的盡頭站著一個女孩,長髮及腰,嘴角有一顆淺痣,手裡拿著一枝白梅。
她看著沈青野,笑了。
「你來了。」
沈青野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小塊。
她不知道那是口水還是眼淚。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要長大。
長到足夠強,強到可以把溫時月從溫家帶出來。
她翻身下床,推開窗戶。
天剛亮,雪停了,院子裡的白梅開了第一朵。
沈青野看著那朵花,彎了一下嘴角。
很小的弧度。
但她確實笑了。
這是她這一年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