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野。」
「沈青野。」那小孩重複了一遍,好像在記一個很重要的名字,然後說,「我叫溫時月。」
「你為什麼在柴房後面?」
溫時月低下頭,不說話了。
沈青野沒有追問。她從桌子上端來一碗還溫著的粥,遞過去。
「吃。」
溫時月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眼淚掉了下來,掉進粥裡,她也不擦,繼續喝。
沈青野看著她,胸口那股奇怪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她伸手,用袖子幫溫時月擦眼淚。
「別哭了。」她說,「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溫時月抬起頭看她,淚眼模糊的。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沈青野想了想。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後來她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有些人的名字,從你第一次說出口的時候,就已經刻在骨頭上了。
溫時月在沈府住了三天。
三天裡,沈青野做了一個五歲小孩能做的一切。
她把自己的零食分給溫時月——桂花糕、糖葫蘆、蜜餞,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像擺供品。
她把自己的玩具拿出來——一匹木雕的小馬,父親從邊關帶回來的,她平時誰都不讓碰,那天直接塞進溫時月手裡。
她甚至把自己的床讓出來,自己打地鋪。
溫時月一開始不敢說話,像一隻受驚的貓,縮在床角。後來慢慢放鬆了,會小聲地說「謝謝」,會在她進門的時候露出一個很
小的笑容。
第三天,溫家的人來了。
來的是溫府的管家,帶著兩個婆子,態度很恭敬,但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溫時月是溫家二房庶出的女兒,走丟了,家裡已
經報了官,現在要帶回去。
沈青野站在門口,不讓進。
「她不想回去。」沈青野說。
管家賠著笑:「大小姐,這是溫家的家事——」
「她不想回去。」沈青野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語氣硬得像石頭。
溫時月站在她身後,拉著她的衣角,手指發抖。
沈夫人走了出來。
她看了看女兒的表情,又看了看溫時月,最後看向管家。
「讓那孩子自己選。」
管家愣住了:「沈夫人,這——」
「她才五歲,綁也綁不回去。」沈夫人語氣很淡,「讓她自己選。」
所有人看向溫時月。
溫時月低著頭,拉著沈青野衣角的手越攥越緊。
然後她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繞到沈青野面前,伸出手,抱住了沈青野的腰。
把臉埋進她的胸口。
一個字都沒說。
但那個擁抱說了一切。
管家最後還是把溫時月帶走了。
因為溫家的人說,如果不帶回去,就會報官說沈家拐帶。沈青野的父親在邊關,沈夫人不想惹麻煩。
溫時月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
沈青野站在門口,沒有追。
但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溫時月聽到了。
「我會去找你。」
溫時月笑了。
那是沈青野第一次看到她笑。彎彎的眼睛,小小的梨渦,像冬天裡突然開了一朵花。
那個笑容,沈青野記了一輩子。
溫時月走後,沈青野把那件沾了雪水和眼淚的棉襖疊好,放在了枕頭底下。
她母親後來洗衣服的時候翻出來,問她為什麼藏一件髒衣服。
沈青野說:「不是髒的。」
母親問那是什麼。
沈青野沒有回答。
那是她第一次見一個人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離不開她了。
臘月二十六,雪停了。
沈青野蹲在後門的石階上,看著巷子盡頭。
她不知道溫時月住在哪裡,不知道溫家在哪個方向。
但她知道,她會找到的。
五歲的沈青野不知道什麼叫Alpha,不知道什麼叫信息素匹配,不知道什麼叫命定之番。
她只知道,那個叫溫時月的小孩,抱著她的時候,她的心跳很快。
很快很快。
快到她的雪松味信息素又洩了出來,飄散在冷空氣裡,像是一個只有溫時月能聽到的呼喚。
而此時,坐在溫家轎子裡的溫時月,也聞到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被沈青野握了一夜的手。
然後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胸口。
心跳也很快。
她閉上眼睛,輕輕說了一個名字。
「沈青野。」
風把這個名字吹散了。
但它沒有消失。
它落在了雪地裡,落在了時間裡,落在了兩個女孩往後十幾年的每一寸光陰裡。
崇寧十七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沈青野遇見了溫時月。
她們都還不知道,這不是初見。
這是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