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十七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沈青野記得那天很冷。
五歲的她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蹲在沈府後門的石階上,看雪一片片落下來。府裡正在準備祭灶的供品,糖瓜的甜味從門
縫裡飄出來,但她沒有回頭。
她不喜歡今天。
每年小年,父親都要去邊關巡防,母親會在書房裡坐一整夜,對著地圖發呆。今年也不例外。天還沒亮,父親的馬蹄聲就消失
在長街盡頭,母親只說了一句「囡囡乖」,便關上了書房的門。
所以沈青野一個人蹲在後門。
雪越下越大,她把下巴埋進膝蓋裡,數地上的雪花了多厚。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很輕,像是小貓叫,又像是風穿過枯枝。但沈青野豎起了耳朵——她從小聽力就好,父親說這是天生的Alpha資質。
她順著聲音走過去。
沈府的後門連著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廢棄的柴房。聲音從柴房後面傳來。
沈青野繞過去,看到了一團東西。
不是東西。
是一個小孩。
跟她差不多大,縮在牆角,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粉色小襖,已經濕透了。頭髮散了一地,臉埋在膝蓋裡,整個人像一隻被丟
棄的布偶。
她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骨頭裡往外顫,像是要碎掉一樣。
沈青野蹲下來。
「喂。」
那小孩沒反應。
沈青野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手指碰到衣服的瞬間縮了回來——濕的,冰的,像摸到雪地裡的石頭。
但她沒有走。
她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蓋在那小孩身上。冷風一吹,她自己也打了個哆嗦,但她咬著牙沒吭聲。
「喂,你是誰家的小孩?」
這一次,那小孩動了。
她慢慢抬起頭。
沈青野看到了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一張臉——雖然後來溫時月總說那時候自己狼狽得像隻落湯雞,但沈青野堅持,從第一眼
就是好看的。
圓圓的臉,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但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是雪夜裡的燈籠。
那雙眼睛看著沈青野,又好像沒在看。
瞳孔是散的。
沈青野後來學了一個詞——「信息素紊亂」。但五歲的她只知道,這個小孩不對勁。
「你生病了。」她說。
那小孩眨了眨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沈青野做了一件她母親後來罵了她三天的事。
她把那小孩抱了起來。
五歲的Alpha力氣大得不像話,但還是踉蹌了一下。那小孩很輕,輕得像一捆柴,沈青野把她摟在懷裡,感覺自己抱著一團隨時
會散的煙。
「我帶你去找大夫。」沈青野說。
那小孩終於發出了聲音。
「……冷。」
聲音很小,啞啞的,像是砂紙擦過木板。
沈青野把她摟得更緊了。
「馬上就不冷了。」
她抱著那小孩走進沈府的後門,穿過廚房,穿過迴廊,一路上撞見了三個丫鬟兩個婆子,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大小姐!這是——」
「讓開。」
沈青野沒停。
她直接走到母親的書房門口,用腳踢了踢門。
「娘。」
門開了。沈夫人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邊關的地圖,低頭看到女兒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小孩,眉頭皺了一下。
「這是誰家的——」
「她快死了。」沈青野說,「找大夫。」
沈夫人看著女兒的表情,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裡,沈青野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手裡的重量好像在增加,但她沒有鬆手。
「進來。」沈夫人側身讓開,「把門關上,風大。」
大夫來的時候,那小孩已經燒得說胡話了。
沈青野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不肯走。大夫說要寬衣檢查,她也不走。沈夫人看了她一眼,沒趕她。
「發熱,信息素紊亂,這孩子是Omega。」大夫把了脈,眉頭皺得很緊,「年紀太小就出現徵兆,不太常見。需要溫補,慢慢
養,這幾天離不開人。」
沈夫人點頭,吩咐丫鬟去煎藥。
沈青野問了一句:「她會死嗎?」
大夫看了她一眼:「養好了不會。」
「那就養。」
沈青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一個五歲的小孩。大夫後來跟別人說,沈家這個大小姐,骨子裡就帶著Alpha的氣勢。
那天晚上,那小孩燒得最厲害的時候,沈青野做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她把那小孩的手握在自己手裡,然後低下了頭。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但她感覺到一種奇怪的衝動,從胸口湧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想要衝出來,包裹住眼前這個快要碎掉的小人。
然後,她的信息素第一次外洩了。
五歲的Alpha信息素很淡,淡得像深山裡的雪松味,若有若無。但那小孩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緊皺的眉頭鬆開了,呼吸也平
穩了。
沈青野不知道這叫「信息素安撫」。
她只知道,她握緊那隻手的時候,心裡有一個念頭——這個人,我要護著。
第二天早上,那小孩醒了。
沈青野趴在床邊睡了一夜,手還握著人家的手。她感覺到那隻手動了一下,立刻醒了過來。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不散了,亮晶晶地看著她,像兩顆黑葡萄。
「……你是誰?」聲音還是啞的,但比昨天有力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