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切开皮肤的声音,像撕开一张湿透的纸。
沈未央的手很稳——必须稳,因为刀尖下方是林晏的心脏。那颗心脏在无影灯下跳动,规律,顽强,带着一颗金属碎片嵌在心肌边缘,像一枚畸形的戒指。
“血压?”沈未央问,没抬头。
“85/50,在掉。”护士的声音在抖。
“血袋。”
“最后一袋了,沈医生。”
“挂上。”
沈未央继续分离组织。她的视野里只有那颗心脏,那片弹片,和周围脆弱的血管。但她的耳朵在听:远处零星的炮声,帐篷外伤员的呻吟,监护仪的嘀嗒,还有——
还有林晏微弱的呼吸。
那是她此刻握紧手术刀的唯一理由。
时间倒回5小时:报复
轰炸来得毫无预警。
没有空袭警报,没有军事目标,炸弹直接落在医疗基地的中央。第一枚炸毁了药房,第二枚点燃了发电机,第三枚落在手术帐篷三米外。
沈未央当时在给一个士兵取腹部的弹片。爆炸的气浪掀翻手术台,她扑在伤员身上,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片。等耳鸣消退,她抬头,看见帐篷在燃烧,伤员在尖叫,而林晏——
林晏站在药房废墟前,举着相机,对着燃烧的火焰和奔跑的人群连拍。她的侧脸在火光中明明暗暗,专注得像在拍落日。
“林晏!趴下!”沈未央吼。
但林晏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会。她转身,镜头对准了天空——那里,一架战机正低空掠过,机翼上的标志清晰可见。
是军方的飞机。不是误炸,是报复。为那张照片,为那些报道,为林晏不肯闭嘴的真相。
沈未央爬起来,朝林晏冲去。但慢了一步。
狙击枪的响声很清脆,像折断一根树枝。林晏的身体猛地一震,相机脱手飞出,在空气中划出弧线,落地,镜头碎裂。然后她才倒下,像一袋突然被剪断绳索的沙袋。
沈未央的世界在那个瞬间变成慢镜头。她看见林晏胸口的血迅速洇开,看见她的手指在地上抓挠,看见她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但炮声太响,她听不见。
她跑到林晏身边,跪下,手按上伤口。血是温的,涌出,顺着她的指缝流淌。林晏的眼睛睁着,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疼痛,还有别的——几乎是歉意。
“对不起。”林晏的嘴唇在动,声音微弱。
“闭嘴。”沈未央撕开她的衣服,检查伤口。子弹从左胸射入,位置很糟,非常糟。但奇迹般地,没有立即致命。她摸到了,在皮肉之下,有硬物——是弹片,那颗之前就存在的弹片,被新子弹击中,移位了。
“弹片……移了……”林晏咳嗽,咳出血沫。
“我知道。”沈未央用纱布按压,但血还在涌。她知道,这是动脉血,鲜红,有泡沫。“别说话。别动。看着我,呼吸。”
“相机……”
“去他妈的相机!”沈未央吼,眼泪掉下来,混进血里,“看着我,林晏!看着我!你敢死,我就——我就——”
她就怎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林晏死在这里,她会烧掉整个世界。
护士跑过来,拿着急救箱。沈未央接过,找出止血钳,血管夹,但手在抖。太抖了,夹不住。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一下,两下,三下。手稳了。
她夹住出血点,暂时止血。但弹片必须取出,现在,在这里。
“准备手术。”她说,声音冷静得自己都陌生。
“在这里?沈医生,这里在燃烧,而且——”
“这里。”沈未央打断,环顾四周。手术帐篷半塌,但无菌区还算完好。无影灯靠备用电池亮着,手术台翻了,但可以清理。“清理区域,消毒,准备器械。要快。”
护士们开始行动。她们是战地护士,习惯了在绝境中创造手术室。三分钟,一个简陋但可用的手术区准备好了。林晏被抬上临时手术台——一张门板,铺上塑料布。
沈未央洗手,戴手套,动作机械。她的脑子里在计算:弹片位置,心脏结构,出血量,手术成功率。数字冰冷地浮现:30%,也许更低。没有血库,没有高级设备,没有助手,只有她,和一把手术刀。
但30%也好过0%。
“沈医生,”一个护士小声说,“东区有消息,车队一小时后到,可以转移伤员去边境医院。也许我们可以等——”
“她等不了一小时。”沈未央拿起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烧了烧,“而且去边境的路要经过交火区。她撑不到。”
“可是手术条件——”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沈未央打断,看向林晏的脸。林晏的眼睛半闭,但还清醒,在看着她。“也是我的。”
她俯身,在林晏耳边说:“听着,我要给你做手术。在这里,现在。成功率不高,但比等死高。你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