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他信没信,总之楚颂顺着温禾的话往下问:“那你是为什么?”
温禾垂眸:“班主任明明跟我外婆说可以,但是我到学校她又说打电话不算请假,必须要有请假条才行。”
“嘁,他扯淡呢吧。”楚颂不屑地说,“还假条呢,我要是来上学的路上突然被车撞了,先来找他批个假条再去医院是吧。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判官笔啊?”
听完他的话,温禾今天第一次笑出声。
她偏过头,瞧他一眼。
眼前的小少年,脸好看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温禾觉得他有些熟悉,片刻后认出他,瞳孔颤了颤:“是你?”
上次帮她写作业的人。
楚颂侧过脸看向她,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终于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你上次交上作业没有。”
温禾点头:“交上了,谢谢你。”
楚颂从书包拿出另一个三明治,塞给温禾:“芝士火腿,没有胡萝卜。”
看了看左右,温禾接过来却不敢吃。
她正想问他能不能先放书包里的时候,就听身边的人饶有兴趣地说:“欸,反正被罚了也不能听课,咱俩出去玩儿呗。”
温禾被他大胆的想法吓一跳,内心不安道:“这不好吧,被发现就死定了。”
“哪儿有那么多死定的事儿。”楚颂继续诱惑她,“在这站着多无聊,离下课还有……三十五分钟,咱俩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提前五分钟回来。反正办公楼和教学楼又不在一起,老师下课前不会回来的。”
或许是因为上次他帮她写题,温禾对他没那么排斥,但她还是说出顾虑:“那其他老师看我俩不在了会告状的吧。”
“不会。”楚颂笃定,侧脸清俊动人,“他们又没提前通过气,谁知道我俩是不是被叫回教室,或者带到别的办公室去了。”
温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小少年清瘦且白,骨子里带着傲气,浑身的气息很干净,像夏日初晨里最清凉的那阵风。
一颗褐色的小痣隐没在他耳垂上。
“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他说。
像是被他蛊惑,又像是对自己本不该有的“刑罚”的反抗。
温禾说:“走。”
校门是出不去的,他俩鬼鬼祟祟,贴着墙根左顾右盼地逃到西侧体育场。
上午本来就没有体育课,老师们也正好都外派学习去了,场馆里空荡荡的。
楚颂爬窗户进去,蹲在窗台上,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递给温禾:“来。”
温禾心如擂鼓。
她握住他温凉的手,下一秒就被他使劲拽了上去。
一楼不安全,保安和巡查的老师随时有可能路过,楚颂带着她一路上到三楼。
这是一个堆放废弃桌椅的大会议室。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哗啦啦浇在最干净的那张桌子上,再用纸擦去水渍。
“你坐这里。”
温禾:“那你呢?”
小少年偏了偏头,毫不在意的样子:“我是男孩子,怎样都没关系。”
十三岁的温禾不像十六岁的温禾。
她还不知道他其实很爱干净。
她轻轻跳一下,坐在桌子上,荡悬着双腿,心里升起一种出逃的快乐。
“你今天怎么带着口罩?”楚颂问她。
温禾说:“过敏性唇炎,有点儿难看,所以……”
“哦。”他没有因好奇就提出要看一看。
温禾想起背包里那个芝士火腿三明治,她觉得这里灰尘大,没拆。
楚颂在黑板上画了只小猪,问温禾:“你们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钟振泽。”
“行。”
他转身,在那只猪身上写了个“钟”。
“哪个zhen,哪个ze。”
“振聋发聩的振,沼泽的泽。”
搞清楚那两个字。
楚颂把他全名写了上去。
十三岁的少年还带着那么点儿稚气,甚至没过变声期。
“咱们不跟猪计较。”
温禾口罩下的嘴角在微笑:“阿Q呀,我们俩。”
闲来无事,猪也画完。
楚颂在会议室里瞎转,像刚落地某个岛屿的海盗,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他转到一个角落,发现一架覆了层浅浅的灰尘,琴键也破烂不堪的旧钢琴。
阳光从玻璃窗洒落,折射在黑白琴键上。
“你看,这里有钢琴。”
他随便拖过来个椅子,脱下校服外套垫上,大剌剌地坐下。
就着阳光,就着窗外吹不进来的清风,就着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树叶声,他伸出食指,按下黑白琴键。
是低音5的位置。
随着他的动作,那架没有一丝活气的琴,发出低沉厚重的音,像是死亡前挣扎的低语。
楚颂收回手,搓了搓手指上的灰尘。
窗外的阳光恍惚落在他指间,少年的手指重新在琴键上跳跃,不经意间抖落琴键上属于时间的尘土。
这是一首温禾从未听过的曲子。
断开的琴弦发出破碎的音,却仍然连接得动听,虽然听不出什么演奏技巧,但阳光下飞扬的尘土在此刻却像极了巴洛克珍珠粉,是世界在为他和那架钢琴涂色。
一曲弹完。
他回头看她,身后的窗外是透亮干净的蔚蓝色天空。
“下次见面,别再哭了。”
心底像是有翻涌的浪撞上礁石,翻涌出纯白的泡沫。
温禾在这一刻才明白。
原来,他不是什么自来熟话痨,也不是没有边界感的张扬少年。
他只是,在安慰她。
之后,他用纸巾擦手。
温禾看着他沾了灰的手指,第一次真心想弹琴给别人听。
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听肖邦、李斯特。
虽然觉得自己会的那些古典曲目可能不会被十三岁的少年喜欢,温禾还是鼓起勇气问:“我也会弹钢琴,你想听吗?”
他不知道她的心思,忽而有些心虚,问她:“你说的会,是哪种程度的会?”
刚装完一波,被碾压了岂不是很尴尬。
“就会一点点,而且这琴音都歪成这样了,听不出什么啦。”
楚颂觉得大事不妙:“你还能听出来音歪到哪种地步?”
他绝对撩砸了。
温禾:“……”
她没接话。
他似乎从她的态度里察觉出什么,他自己先笑出声,目光仍然坦荡干净。
“下次我们再来这里,你就弹这首给我听好吗?”
阳光正好,他身上沾染着清风的味道,叫人心头泛起涟漪。
温禾看着他,说好。
寒夜深沉,岁暮渐浓。
那个夏天早已离开。
她一次也没有怀念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