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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队伍走出血腥的操场,沿着集中营的建筑继续前行。
这个点是囚犯的放风时间,沿途到处是囚犯们的枯槁身影,胸前一律缝着标识三角,大多是黄三角,代表犹太人血统。
众人几乎都是光头,少数有寸短发茬。有人瘦骨嶙峋,皮肉紧贴骨架。也有人全身浮肿积水,体态畸形可怖。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地空洞麻木,如一潭死水。
队伍持续前进,最终停在一栋阴暗的建筑物前。
这里是真正的淋浴场,新人们被勒令脱光所有衣服,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几个工作人员拿着剪刀和剃刀等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扳过他们的身体,剃光他们全身的体毛。
头发、胡须、腋毛、yin毛……所有象征个体尊严的毛发,在剪子和剃刀的舞动下落到地上,堆积成肮脏的团块。
每个人都变成了光头,羞耻感油然而生。所有人都感到不自在,仿佛随着头发被剃掉,身而为人的尊严也随之被剥夺了。
工作人员一边给他们剃毛,一边骂骂咧咧:“你们这些犹太老鼠!臭虫!人类的病菌!别妄想能活着离开此地……你们只能活六个星期!”
被剃光的人像一群光溜溜的雏鸟,被驱赶着继续往前。前方,工作人员举着高压水枪等待他们。
刺鼻的来苏儿消毒液劈头盖脸喷洒下来,紧接着是强力的高压水柱。
冰冷的水柱砸在他们的皮肤上,工作人员就像在看猴戏,时不时瞄准他们脆弱的部位加压呲水,引来一片痛苦的闷哼。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们湿淋淋地光着身子,向另一间大屋子走去,领取集中营的囚服。
眼看还有几分钟就轮到亚撒,一辆黑色小汽车开到了淋浴场门口。车里走出一位党卫军小队长,紧随其后的还有几个衣衫整洁的特遣队员。
小队长径直走到淋浴场的负责人面前,亮出手里的临时调令:“特遣队员不够用了,快给我们几个劳动力。”
“我们这儿都是刚来的,还没来得及‘教育’。”浴场负责人面色凝重,“这么缺特遣队员,是因为今天上午的暴动吗?”
“没错,上午参与暴动的特遣队员都被枪毙了,人手紧缺。河边的工作又不能让普通囚犯来做,只能从新人里挑选了。”小队长语气烦躁。
“看来这次,得多挑点新人去特遣队了。”浴场负责人随之附和,眼神在人群中游移。
“选再多有什么用?哪怕征募一千人、一万人,一旦作乱,照样全数处决!”小队长嗤之以鼻。
“话不能这么说,总有安分干活的。看,机灵鬼不就是典范嘛。”浴场负责人察言观色,看向一旁的特遣队员,“机灵鬼,那边的新人还没剃头,你去挑选人手吧。”
“好嘞,这就去!”一个保留着红色翘发的特遣队员蹦了出来,带着几个同伴冲向了队伍。
机灵鬼前脚刚走,又一辆车开了过来。
与众不同的是,这是一辆红十字救护车。
车门开启,一双锃亮黑靴率先落地。披着白大褂的身影缓步走出,白色下摆被夜风掀动,在黑烟笼罩的营地里纤尘不染,宛若天使的羽翼。
淋浴场负责人赶紧举起单手,向来人恭敬地敬了个希特勒礼:“舒曼医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毒气室那边……”
“‘淋浴室’一切正常,特遣队还在处理剩下的‘东西’。”舒曼医生平静地打断他,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远处的烟囱。
“真羡慕你们这些医生,早早就完成了工作,不像我们。”党卫军小队长对着同僚满腹牢骚,“特遣队员少了一半,下午坡道就开始缺搬运人手,今晚河边的活儿更是无人可用。”
“看来你们亟待补充特遣队员。”医生轻笑一声,目光在队伍中扫视了一圈,锁定了亚撒,大步向他走去。
一股莫名的寒意沿着亚撒的脊背爬升,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未及反应,就被医生一把捏住了下巴。
指尖不带任何感情,径直探入少年微张的嘴里,快速将所有牙齿抚触了一遍。指腹刮过濡湿的口腔壁,引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然后那只手流畅地退了出来,医生轻声自语:“齿龄相符。”
亚撒浑身一颤,浓密的睫毛急剧抖动,嘴唇瑟缩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医生又扭过他的脸,借着路灯端详了片刻,如同在检阅一件商品:“外貌相符。”
等等,外貌相符?
亚撒非常清楚,要说自己和谁外貌相符,普天之下也只可能是一个人——妈妈!
因为他的脸几乎就是她的复刻!
亚撒的身形蓦地晃了一下:“你知道我妈?你认识她?”
医生的脸淹没在夜色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亚撒反手抓住医生的手臂,声音嘶哑,强装镇定:“等等!你是这里的医生对吧!”
明明是漆黑的夜晚,他金绿色的眼睛却亮得骇人:“烟囱里飘出的人类毛发,建筑里蛋白质烧焦的味道,还有另一组离开的方向……”
所有恐怖的碎片串联在一起,他终于拼凑出地狱的真相:“这些都是同一件事,对不对?!”
医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审视一件令人不快的作品。
“看来你不仅外貌出众,头脑也聪敏绝伦,真是完完全全继承了你母亲。”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轻蔑之情不加掩饰,“至于你父亲的遗传,呵,可真是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听到对方提起母亲,亚撒强行维系的镇静瞬间崩塌,一把攥住医生的衣领,发出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得到答案,他就被旁边的党卫军按住,反剪手臂,动弹不得。
“我只是来践行诺言的,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医生偏过头,对身后的党卫军小队长打了个响指,“你们不是缺人去河边干活吗?把这只小翠鸟带上吧。”
“你究竟是谁,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亚撒愤怒地瞪着医生,却挣脱不了分毫。
“如你所见,我是个医生,负责从病体中切除坏死的组织。”舒曼医生嘴角勾起恶意的笑容,“而你们犹太人,就是全人类的坏死组织。”
亚撒的身体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远处的烟囱浓烟依旧,红色火星随着气体冲上云霄,在黑夜中洒下难以言喻的焦臭味。苍穹被连带着燃成了金红色,彷佛要一直烧到下个世纪,永不熄灭。
四周的探照灯如同忠实的巡逻兵,以固定频率来回扫视着营地。几束白色强光掠过广阔的检阅场,将集中营与外面的世界切割开来。
“犹太人是泛滥成灾的老鼠,是无孔不入的病毒,是人体坏死的组织,是整个世界的粪便!”似乎很享受亚撒的惊骇,党卫军医生眼眸里流淌着疯狂的快意,“而这里,就是把粪便从全世界排出去的地方。”
“因此,我们给它起了一个生理学名称——世界的□□。”
警示光红蓝交织,在他的白大褂上流转。医生笑容优雅,晦暗瞳孔倒映着烟囱飘落的火光。
他像一位上流社会的绅士,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仿佛要引领亚撒步入一场盛宴:
“欢迎来到世界的□□——奥斯维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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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段历史:
奥斯维辛这个词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还只是一个波兰小镇的名称。
这座集中营的恐怖事迹传到全世界还需要一段时间,直到那时,这个单词才会让全人类的血管为之冻结,足以驱走帕维尔克(Pawiak)、蒙特卢皮奇(Montelupich)、维希尼奇(Wisnicz)与卢布林(Lublin)监狱囚犯的睡意。
——《一份来自波兰卧底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