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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奥斯维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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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挣扎着没入地平线,黑夜吞噬了整个营地。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铁丝网的警示灯闪烁着红蓝光。

筛选终于结束,医生环视一圈,微笑依旧礼貌:“还有需要特殊照顾的人吗?红十字救护车还有位置。”

话音刚落,老弱妇孺们便将医生团团围住。许多青壮年组的人也争先恐后涌了过去,急切地嚷着各种理由和病情。

医生随意点选了几个明显残疾的,脸上笑容不变,挥手将其他人赶回了原队。

一个被赶回来的抱怨者插队到亚撒前面,嘴里骂骂咧咧:“这么多人,怎么才准备了一辆医疗车?那些上了救护车的老家伙们已经活不长了,干吗不把机会给我们?真小气!”

他用力啐了一口,仿佛唾沫能喷到远去的救护车上。

救护车在咒骂声中开走了,奇怪的是,车没有进集中营大门,直接从左边的路绕开了。

没上车的老弱妇孺也被党卫军粗暴地驱赶着,跟在救护车后面,从相同的路线离去。

原地只剩下亚撒所在的这支青壮年分组,过了一会儿,党卫军吆喝着命令他们列队。

这支队伍被推挤殴打着,第一次走进了写着“劳动使人自由”的大门。

党卫军将他们往布满灯光的区域驱赶,四周是高耸的围墙,挂着警示灯的电网。探照灯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各个角落间来回切割,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

营地边上是一排排低矮的砖房,窗户里人影幢幢,传出压抑的哭泣。

远处,一座高大的烟囱喷吐着火光和黑烟,映红了半边夜空。奇怪的味道随风飘来,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油脂味道。

起初,亚撒以为是烤肉烧糊了。

突然,一团黑色的絮状物迎面飘下,带着热气落在了亚撒面前。

他伸出手将那团轻飘飘的东西捏在指间,借着探照灯扫过的余光,手指将它碾碎,呼吸一滞。

那不是什么线团,是烧焦后结成一团的……人类毛发!

烟囱……味道……毛发……母亲……

不祥繁荣预感涌上心头,亚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胸口翻涌的恐惧压下,保持冷静。

他回身望去,身后的集中营大门已经湮没在夜色中,再也看不清来时的路。

队伍被带到一个由建筑环绕的检阅操场,像被赶进了屠宰场的围栏,只有一个狭窄的进出口。

一个胸前缝着绿色三角,眼神凶狠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标识的打手。

男人目光冷酷地扫过众人,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打手们,第一句话就是:“他们是卡波,管你们。我是卡波头子,管他们。”

接下来,卡波头子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走到队列的第一个人面前,目光如刀:“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我是个法官。”第一个人老实地回答,声音颤抖。

卡波头子一记重拳,可怜的法官像麻袋一样被打倒。一群绿三角立刻围上去,拳打脚踢。

“你以为这是哪里?!亲爱的法官先生!”接下来的咒骂粗暴下流,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法官被打得惨叫连连,身体抽搐,最终头一歪,倒在地上没了声息。卡波们这才放过他,脸上带着施虐后的满足。

卡波头子像没事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问第二个人是干什么的。

第二个人说自己是餐厅老板,于是他得到了和第一个人同样的待遇。

卡波头子继续询问下一个人,这些人分别回答自己是教师、文员、律师和会计,结果无一幸免,都遭到了残酷施暴,死于非命。

就这样打死几个人之后,卡波头子越来越不耐烦了,似乎对人们的回答失去了兴趣。

身边的几个卡波赶紧递上水壶,他猛灌几口水,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后,对着下一个人问:“你之前做什么工作?”

“报……报告!我以前在工地上盖楼房!”仿佛死神就站在面前,被问到的人吓得瑟瑟发抖,舌头打结,声音都变了调。

“噢!很好!你和那些不劳而获的犹太人不同,你是一个好犹太人,勤劳的犹太人。”卡波头子突然露出毛骨悚然的笑容,伸出手拍了拍对方惨白的脸,然后吩咐自己的手下,“给他水!”

跟在他后面的绿三角立刻将一个水壶递过来,幸运儿惊魂未定地接过水,双手颤抖,贪婪地将水送进嘴里。

其他人见状,立刻得到了启发。

当卡波头子来到下一个人面前时,这个人便紧张地抢先报告:“我是街区送信的信使!”

毫无意外地,这个人也得到了水。

剩下的人赶紧有样学样,不管自己原来是干什么的,都谎称是干体力活的。

他们目光四处乱瞄,看到屋子就说自己是粉刷工,看到草地就说自己是除草工,看到远处的烟囱就说自己是砌墙工。

于是,这些人也都喝到了水,操场上暂时没有人再被殴打,只有急促的饮水声。

亚撒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谬感:所以……卡波们是在刻意杀害知识分子?

轮到亚撒了。

前几个人的尸体还散发着血腥味,亚撒强压下要跳出胸膛的心跳,用麻木的口吻说:“搬运工。”

卡波不耐烦地把水壶递给他,他接住了。

提问顺利地进行着,队伍迅速缩短,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人。

这人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比前面所有人都更像体力劳动者。哪怕他说自己是运动员,也不会有人怀疑。

“你做什么工作?”卡波头子问。

“我以前是一名电台工作者。”大块头先生老实地回答道。

卡波头子本来已经准备走开,听到这个回答,他停住脚步,又走了回来。

他恶狠狠地盯着大块头,像是要再确认一遍,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说、什、么?”

大块头察觉到了危险,但他依然重复了一遍:“我以前是一名电台工作者。”

“电台工作者?伶牙俐齿蛊惑人心的蛀虫!”卡波头子喘着粗气,杯子里的水泼了他一脸,“你比那些知识分子更可恨!”

水渍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没来得及开口,棍棒已经呼啸砸下:“犹太渣滓,阴沟老鼠!只会暗中作祟,背后一刀!”

卡波头子疯性大发,棍棒狂砸不休。他惨叫几下,便在暴雨般的殴打里失去了知觉。

直到橡胶棍断成两截,卡波头子才力竭停手,嫌恶地踹了踹躯体,粗喘不止。几名卡波立刻上前将他抬走,唯恐再激起上司的怒火。

亚撒不明白:他明明可以活下来的!

只需要说一个词,“建筑工”或者“农民”,他就能活下来!

为什么?

卡波头子把断掉的橡胶棍往地上一扔,用残忍的目光打量着在场的新人们。

“列队!继续往前走!”他尖锐地叫着。

幸存者们战战兢兢挪动脚步,绕过地上的尸体和血迹,走向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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