牲口专用列车停靠在站台,爆涌出来的却全是人类。
外面狼狗狂吠,紧接着是粗暴的叫骂:“犹太人!快滚出来,快!”
车门洞开,新鲜空气灌入。党卫军士兵们咒骂着,挥舞枪托砸向乘客们的后背,催促他们动作快。
随着人群涌出,一股秽气恶臭熏天,自车厢深处扑面而来。
活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踩着黏腻的秽物从车上跳下。车厢里剩下的只有横七竖八的死人,他们半路就因饥饿或突发疾病倒下,被踩踏得不成人形。
下午4点半,太阳的灼热感已有所消退。人们拎着挤压变形的行李,拭着脸上的汗水,警惕地打量眼前的一切。
身后是列车和铁轨,眼前是一条向上延伸的斜坡。
人群在坡道上排队前进,两边党卫军持枪列阵。小队长牵着凶猛狼狗,虎视眈眈。
队伍尽头,两扇集中营铁门在暮色中大开,门上焊着德语标题:Arbeit macht frei。
——劳动使人自由。
荷枪实弹的士兵之中,有个人站在坡道最高处,黑铁大门之前。
他身着党卫军同款黑色制服,但不同的是,他制服外面还随意地披着一件白大褂。红十字袖章工工整整别在上臂,显出一种高于士兵的修养——这人竟是个党卫军医生。
医生随意地站着,居高临下地挑选着队伍里的人,仿若至高无上的上帝。
人们一下车便遭到呵斥,要求将所有物品交出,去坡道排队。稍有犹豫,棍棒即刻劈头盖脸。
很快,坡道下面堆起了小山高的行李堆。
党卫军士兵们对这堆财富视若无睹,只是焦躁大喊:“特遣队员!特遣队员!快点,快点!”
一群特遣队员小跑赶来,穿着平民衣服。一半人将行李箱分批运走,动作娴熟。另一半人走向列车,清理里面弃置的尸体,然后冲洗车厢。
党卫军士兵们四处巡视,偶尔飘来几句零碎的交谈:“上午造反,下午就全被枪毙了……”“人手不够,今天加班……”
坡道上的场面一度混乱,下车的人寻找着失散的亲人和同乡。波兰语、捷克语,甚至法语……各种语言的呼喊混杂在一起,
然而,这些呼喊都是枉费心机,总被德语咆哮强行打断。人体受击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与紧张的气氛截然相反,医生轻描淡写地抬手,向左或向右随意一指,队伍里轮到的人便被分组到左边或者右边。
许多人不愿与亲人就此分离,都遭到了严酷惩罚。
一名父亲试图奔向幼子的队列,当即被党卫军按倒殴打,发出骨裂的闷响。
另一侧,一只狼狗骤然扑出,将越队的女子扑倒撕咬,凄厉惨叫不绝。
特遣队员们面无表情地上前,将还在抽搐的身体拖走,消失在众人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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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驱赶的队伍中,一对母子显得格格不入。
母亲气质出众,眼神镇定。
少年的眉眼与母亲如出一辙,半长的浅色金发扎在脑后,金绿眼眸冷光敛藏。羊绒围巾轻搭在颈间,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
队伍蠕动着向前,母子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显然被暴力场面吓坏了,摘下金戒指慌乱往嘴里塞。戒指脱手而出,叮地一声滚落到少年脚下。
一枚颇有年代感的老式戒指,质朴金环上有四道平行磨痕。
“您的戒指。”少年弯腰捡起戒指,客气地递了过去。
老妇人惊魂未定,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过那孩子递过来的戒指。
或许是为了驱散恐惧,她强迫自己寻找些日常的话题:“噢,谢谢你,孩子……你长得真漂亮,这么漂亮的女孩也是很少见的。”
“我是男孩。”少年垂下眼睫,语气平静,似乎早已习惯误解。
“男孩?喔,总之,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她眯起眼打量少年的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天呐,这地方真是糟透了。我们好好干活,也许还能分到一处,做个邻居。”
少年静静地注视她。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从哪儿来?”老妇人一边问,一边将戒指擦拭干净,扔进嘴里吞了下去。
“我叫亚撒,今年16岁。是从柏林被带上列车的,和妈妈一起……”亚撒看着老妇人的举动,眼中满是困惑。
“哦,亲爱的孩子,别这样看着我。邪恶的德国人会搜刮每一分钱,我得放到肚子里才安心。如果你唯一的财产可以这用这种方式藏起来,你也会这样做的。”
老妇人以为亚撒会感到恶心,毕竟,很少有人会为了这点钱,做这么恶心的事。
但亚撒的反应却让她出乎意料,他沉思了几秒钟,皱起了眉:“太太,您的戒指虽然光滑,但万一卡在消化道里怎么办?如果三天内排不出来,会引起梗阻的,到时候就必须做手术了。”
见亚撒居然一本正经提起了医学建议,老妇人愣住了。
“下次别这样了,如果是尖锐的东西,说不定还会刺穿食道……”
这孩子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说话头头是道,跟大医院的医生似的。老妇人喃喃道:“你……你刚才说自己是16岁?”
亚撒的母亲注意到这边,苦笑着抚了抚儿子的肩膀,对老妇人解释道:“请别介意,我们家三代都是医生。这孩子从小就泡在医院里,对这些事比什么都敏感。”
正说着,队伍秩序突然乱了,前端传来女人尖利的哀求声:“我儿子有慢性病啊,他不能离开我!我求求您,长官!求您!”
人们伸长了脖子,朝队伍最前面望去。
医生面前的空地上,一个女人瘫跪在地。
她用额头抵着地面,不停哀求:“您行行好,他只是病了,他会好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高瘦男孩,看上去足有17、8岁,缩着肩膀神色茫然,脸颊凹陷蜡黄,精神好像也有问题,肯定会被分到老弱病残的那一组。
医生厌烦地皱了皱眉,把她的孩子指向病弱一组。
“不!”她突然爆发出中气十足的喊叫,不顾一切地抱住儿子,“不!要分就分到同一组!你们不能——”
棍棒在她背上落下,但女人宁死也不肯放开自己的孩子。党卫军士兵咒骂一声,伸手就要掏枪。
许多人看不下去了,低声议论着,甚至有人鼓起勇气喊话:“她儿子既然不能独自生活,为什么不把他们分到一组呢!”
医生忽然笑了,制止了想要拔枪的党卫军,亲自将女人扶了起来:“说得没错,既然是特殊情况,我们当然会特别照顾。”
医生一只手牵着妇女,一只手牵着孩子,叫路边的红十字救护车再开过来一点,直接将母子俩送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回归岗位,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弱者自该格外优待,不是吗?接下来,队伍里所有女人,都能得到特殊照顾。”
队伍里的女人们顿时面露喜色,纷纷松了口气。可亚撒却看见母亲瞳孔骤然一缩。
她早已有不祥预感,此刻医生的话,印证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亚撒,你已经16岁,该学着像个男人了。” 母亲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悸,攥紧他的手,声音冷得凝霜,“我们马上就要被分开。记住,分组之后,不许回头,更不许反抗!”
“不,妈妈!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们一定能想办法在一起的!”
母亲将他拽进怀里,用力克制着颤抖,嘴唇贴紧他耳畔,气息压抑又破碎:“我的孩子……活下去。用你父亲教你的知识,用我教你的冷静,活下去!”
两人争执之间,已走到了队伍尽头。
医生就站在眼前,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们:“又是一对感情至深,不肯分离的母子?”
“我绝不分开!我要跟母亲在一起!”亚撒梗着脖颈,倔强迎上医生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