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结构设计的基本原则包括:目标一致原则、分工协调原则、管理幅度原则、权责对等原则……”
他抄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戳穿。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三天前好了一点——至少现在能看出是字了,不是蚯蚓了。
唐小虎站在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龙哥,要不我帮你抄几页?”
“不用。”唐小龙头都没抬。
“盛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嘴欠。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他脑子好使,他体会不到咱们这种人的痛苦。你别往心里去。”
唐小龙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唐小虎,表情很认真。
“小虎,你说,强哥让阿盛考公,让你去商学院,让我抄书。他是想让我们变成什么样?”
唐小虎想了想:“他想让我们变好吧。”
“变好……”唐小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低下头,继续抄,“变好就变好吧。抄就抄吧。”
他抄了两行,忽然又停下来,看着自己肿了一圈的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但阿盛那个‘看一遍就会了’,是真他妈气人。”
唐小虎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唐小龙瞪了他一眼,没管他,继续抄。
走廊里,笑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传出去很远很远。
而电话那头,高启盛握着被挂断的手机,愣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把手机放下,看着面前摊开的行测卷子,上面有一道逻辑推理题,他刚做了一半。
他忽然有点心虚。
拿起手机想给唐小龙再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想了想,又放下了。他重新拿起笔,把那道逻辑推理题做完,然后把卷子翻到下一页。
但做了两道题之后,他停了下来,拿起手机,给唐小龙发了一条微信。
“龙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抄书比挨打轻松。你要是实在抄不完,你把那些概念用自己的话说一遍,拍个语音发给我,我帮你整理成文字,你照着抄。这样快一点。”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唐小龙没有回。
高启盛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龙哥,下次我哥要是再罚我,你帮我求个情就行。不用你替我挨打。”
这次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滚。”
高启盛看着那个“滚”字,忽然笑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做题。台灯的光照在卷子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他做了一道题,又做了一道,做到第五道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龙哥,管理幅度的意思是:一个领导能管多少人。管的人太多了管不过来,太少了浪费人才。你就记住这个就行了,考试考不到更深的。”
这次唐小龙回得更快。
“知道了。别发了。再发拉黑。”
高启盛把手机放下,这回是真的笑了。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白得刺眼,但他没移开目光。
他在想,他哥到底是怎么想的。让阿盛考公,让小龙学管理,让小虎以后也去。一个卖鱼出身的人,一个初中没毕业的人,一个在旧厂街那个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从那条老路上拽出来,推到一条全新的、谁也没走过的路上。
能成吗?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应该能成。因为他哥是那种人——决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的人。
就像当年决定要供他上大学一样。所有人都说“高启强你疯了,你一个卖鱼的供得起大学生?”他没吭声,每天多扛五十箱鱼,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用。四年后,他毕业了。他哥站在校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看着他,没说什么,但眼睛里有光。
高启盛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做题。这次他做得比刚才快多了,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犹豫和杂念。
窗外,京海的天快黑了。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慢慢消散,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晕开,晕开,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明天,它还会再升起来。
唐小龙苦熬了三个月,终于把商学院的那套东西囫囵吞枣地咽下去了。
说“学会”不太准确,他觉得自己顶多算是“见过”。那些管理学的理论、财务分析的框架、市场营销的模型,他脑子里塞了个大概,但真要让他独立做一套方案,他还是两眼一抹黑。不过高启强说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剩下的到活儿里慢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