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盛学得郁闷。

不是学不会的那种郁闷，是学得太顺了的郁闷。刘老师说他进步神速，模拟考的成绩一次比一次高，行测能考到七十多分了，申论也能写出一千二百字了。按理说应该高兴，但高启盛就是觉得憋得慌。每天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七点，除了吃饭就是看书、做题、背书，日子过得像复印机一样，一天一天重复着，连点波澜都没有。

他给唐小虎打了电话。

“小虎，干嘛呢？”

“在看着龙哥抄书呢。”唐小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活，“抄到第八十几页了，手都肿了，哈哈。”

高启盛愣了一下：“抄书？抄什么书？”

“《管理学基础》，三百多页，强哥让龙哥从头到尾抄一遍。说‘一遍记不住抄两遍，两遍记不住抄三遍’。龙哥抄了三天了，才抄了三分之一不到。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趴在桌上，跟个老黄牛似的，手在动，眼睛都快闭上了。”

高启盛听到这里，眉毛挑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酸味。

“不是，凭什么啊？”

“什么凭什么？”

“我逃课，我哥拿鸡毛掸子抽我，抽得我大腿上青了一礼拜。龙哥不学习，就罚抄书？这也太轻松了吧？”

唐小虎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你等一下”，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开门声，然后是唐小虎压低嗓子的声音：“盛哥，你这话可千万别让龙哥听见。他现在都快被逼疯了，你要是说他‘太轻松’，他能跟你拼命。”

“我说的是事实啊。”高启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服，“抄书有什么难的？就是机械劳动，手在动就行了，脑子都不用转。我这是要考试的，行测申论，哪样不要动脑子？我每天做逻辑推理做到头疼，申论写到手抽筋，我哥还动不动来检查，一个不高兴就……”

他停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已经好了，但心理阴影还在。

“反正，我觉得龙哥那个罚得太轻松了。”

唐小虎没来得及回答，因为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谁太轻松了？”

是唐小龙的声音。他从洗手间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恰好听见唐小虎在打电话。他本来没在意，但“太轻松”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他停下来，凑近唐小虎的手机，听了一耳朵。

正好听见高启盛说“龙哥那个罚得太轻松了”。

唐小龙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他从唐小虎手里一把抢过手机，对着话筒，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高启盛！你再说一遍？！”

高启盛在那头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他没想到唐小龙在旁边，更没想到自己吐槽的话被正主听见了。但他是高启盛，嘴比脑子快的那种人，被吓了一跳之后脱口而出：“龙哥，我就是觉得抄书挺轻松的，你要是不想抄，你把大概意思复述下来就不用抄了，有多难？看一遍就会了……”

看一遍就会了。

看一遍。

就会了。

唐小龙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是崩溃还是想笑还是想哭的复杂情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肿了一圈，中指上磨出一个水泡，水泡破了，贴了个创可贴。他抄了三天，抄了八十几页，手肿了，腰酸了，脖子僵了，眼睛花了。他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抄书，梦见那些字从纸上飞起来，变成一群蚊子，围着他嗡嗡嗡地转。

然后高启盛说：看一遍就会了。

“高启盛，”唐小龙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和高启强发火前的平静如出一辙，“你哥怎么不打死你？”

“龙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哥咋不打死你！”唐小龙几乎是吼出来的，“才几个字？没多难？看一遍就会了？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你知不知道我抄了三天才抄了八十几页！我手都肿了！我腰都断了！你跟我说看一遍就会了？！”

高启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唐小龙吼完了才拿回来，声音小了很多：“龙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唐小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你是学霸你了不起！你看一遍就会了！你考试能考七十多分了！你申论能写一千二百字了！你了不起！我呢？我连题目都看不懂！老师在上面讲什么SWOT，我以为他在说英文！后来才知道那是四个单词的缩写！我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还跟我说看一遍就会了？！”

唐小虎站在旁边，看着哥哥暴走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他伸手想把手机拿回来，被唐小龙一巴掌拍开了。

“阿盛，你听好了。”唐小龙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压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你替我抄书。就抄一本。三百多页。你帮我抄完。作为交换，下次强哥要揍你，我替你挨着。他拿戒尺抽你，我替你扛。他拿鸡毛掸子打你，我替你挡。他拿什么打我都不还手。你干不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龙哥，”高启盛的声音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困惑，“就那么本书，才几个字……”

唐小龙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塞回唐小虎手里，转身走进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他翻开课本，找到第八十七页，拿起笔，深吸一口气，继续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