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唐小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补了一句：“但是我态度是端正的！我真的想学！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看书，晚上做作业做到十一二点，我就是……就是脑子不好使……”

“脑子不好使？”高启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强哥，我不是找借口。我就是那种……那种不适合读书的人。你让我干别的，我拼命干。但这个读书，我真的……”

高启强抬手打断了他。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唐小龙站在那里，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既然学不进去，”高启强终于开口，“那就抄书吧。”

唐小龙愣住了。

“抄书？”

“嗯。抄书。把课本从头到尾抄一遍。一遍记不住，抄两遍。两遍记不住，抄三遍。”高启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抄到你能记住为止。”

唐小龙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本课本他看过，少说也有三四百页。抄一遍？从头到尾抄一遍？他感觉自己的手已经开始疼了。

“强哥，你不如打我……”唐小龙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打你？”高启强看了他一眼，“打你有用的话，你爸当年就把你打明白了。既然打没用，那就换一种方式。抄书，一个字都不能少。我会让小虎看着你。”

唐小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高启强的目光后，他选择了闭嘴。他了解高启强，这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决定让阿盛考公，阿盛闹成那样，最后不还是老老实实坐回书桌前了？

“知道了，强哥。”唐小龙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他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厚厚的《管理学基础》，翻开第一页，找了一张空白的A4纸，开始抄。

“第一章，管理与管理学。第一节，管理的定义与职能。管理是指一定组织中的管理者，通过实施计划、组织、领导、控制等职能……”

他抄了五行，手就酸了。他甩了甩手，继续抄。抄到第一页结束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抄的东西——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他的字本来就不好看，抄书抄得手酸之后更没法看了。但好歹，每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

唐小虎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条腿搭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龙哥，你抄到哪了？”唐小虎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一页。”唐小龙没好气地说。

“第一页你就抄了半个小时？那这一本你要抄到什么时候？”

唐小龙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仰天长叹。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有三盏灯泡，其中一盏不亮了，另外两盏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疲惫的问号。

“小虎，”唐小龙忽然开口，“我问你个事。”

“嗯？”

“强哥不是说家法伺候么？为啥阿盛不学习是挨戒尺，轮到我就是抄书？”

唐小虎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哥哥，想了想，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说了一句让唐小龙醍醐灌顶的话。

“小盛身娇肉嫩，打两下就怕了。你又不怕打——当初爸把棍子都打断了，你都不上学。”

唐小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十三岁，上初一，死活不肯去学校。他爸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他用被子蒙着头，他爸拿棍子抽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后来他爸把棍子打断了，他爬起来，穿上衣服，没去学校，去了游戏厅。从那以后，他爸再也没逼过他。

不怕打。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一直没注意过的门。他忽然明白了——强哥不是不想打他，是打他没用。这个人从小被打到大，皮糙肉厚，戒尺抽上去可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所以强哥换了一种方式——抄书。不是□□上的惩罚，是精神上的折磨。而对于唐小龙来说，精神上的折磨，比□□上的疼痛要命一百倍。

高，实在是高。

唐小龙在心里给高启强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