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骗了我,得罚。”高启强说。
高启盛的心又提了起来。
“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学两个小时。上午加一小时,下午加一小时。刘老师走了之后,你自己做卷子,做完拍照发给我。一天不发,第二天就翻倍。”
高启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高启强的目光后,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知道了,哥。”他说。
高启强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唐小龙和唐小虎还站在门外,唐小龙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正在吞云吐雾。唐小虎靠在墙上,都快睡着了,被开门声惊醒,差点摔倒。
“小龙,明天把刘老师的课时费结了,加一个月的奖金。”高启强说,“跟她说,下个月照常来,时间延长两个小时,课时费翻倍。”
唐小龙点了点头,掐了烟,看了一眼缩在沙发上的高启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高启强回头看了高启盛一眼。高启盛坐在沙发上,双手还放在膝盖上,姿势乖顺得不像他自己。新夹克的袖口被鸡毛掸子抽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银链子歪到了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早点睡。”高启强说,“明天九点,刘老师到。别迟到。”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高启盛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些落了灰的卷子收拾好,把充电线插上,把台灯打开。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一本没做完的行测题,拿起笔,开始做题。
第一道图形推理,他看了三遍,没看懂。
他把笔放下,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高启盛你真是贱,学了一个多月了,还想挨打。”
说完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不该出去玩,还是在骂自己明明可以好好学偏要撒谎,还是在骂自己明知道骗不过去偏要骗。可能都有,也可能都不是。
他抬起头,重新拿起笔,把那道图形推理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懂了——是旋转,每张图顺时针旋转九十度。
他在答题卡上涂了答案,翻到下一页。
台灯的光照在卷子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一个正在努力长高的小孩。窗外,京海的夜风又起了,吹得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听不清,但听着挺安心的。
从那以后,高启盛像换了个人。
每天老老实实从早上九点学到晚上七点,中间只歇一个钟头吃饭。刘老师对他的变化感到惊讶,私下跟高启强说“小高总最近状态很好,模拟考的成绩一次比一次高”。高启强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但当天晚上就让唐小龙给刘老师包了个红包。
高启盛重新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那种把一道难题做出来的快感,比在牌桌上赢钱还让人上瘾。他开始主动找刘老师要额外的练习题,开始在申论范文旁边密密麻麻地做批注,开始在手机里装了几个刷题软件,上厕所的时候都要做两道。
高启强来看他的时候,不再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了。有时候他会坐下来,看高启盛做卷子。看不懂,但他看着弟弟皱着眉头、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的样子,心里觉得踏实。
有一天,高启盛做了一套模拟卷,对完答案,发现行测考了七十一分。他兴奋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拿着卷子冲出去找高启强。高启强正在院子里抽烟,看见弟弟举着卷子跑出来,把烟掐了。
“哥,你看!七十一分!上次才六十二!”高启盛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高启强接过卷子,看了看上面的分数,又看了看弟弟。高启盛站在他面前,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还沾着灰,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又邋遢又精神。
“嗯,不错。”高启强说,把卷子还给他。
高启盛接过卷子,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以为哥哥还会说点什么,比如“继续努力”,比如“别骄傲”,但高启强只是转过身,重新点了一根烟。
高启盛有点失落,拿着卷子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晚上想吃什么?让小龙去买。”
高启盛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
“排骨。”他说,“糖醋的。”
“行。”
高启盛推门进去了。高启强站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秋风把梧桐叶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踢了踢,叶子翻了个身,露出金黄色的背面。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京海的秋天,天很高,很蓝,云很淡。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这个季节的时候,他在做什么。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上辈子的记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有些地方皱得太厉害,怎么都展不平。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上辈子的这个秋天,他绝对没有站在这里,看着弟弟因为考了七十一分而高兴得跳起来。
他把烟掐灭在墙上,弹了弹手指上的灰,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