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盛老老实实学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他过得比挨打那会儿还难受。早上九点家教准时上门，下午五点才走，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全耗在那些行测题和申论范文上。家教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但布置起作业来毫不手软。高启盛第一天还想着糊弄，第二天就发现糊弄不过去——刘老师会把每一道错题都掰开揉碎了讲，讲到他真的懂了为止。

“小高总，这道图形推理你再看看。”刘老师把卷子推过来。

高启盛看着那些扭来扭去的线条，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在扭来扭去。他以前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大学里高数都能考九十多分，怎么到了行测这儿就跟个傻子似的？

但慢慢地，他找到了感觉。图形推理其实就是找规律，类比推理就是找关系，逻辑判断就是找漏洞。这些东西和他以前在牌桌上算计人的本事，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在一堆信息里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破绽。他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甚至会在刘老师走后自己多做几道题，做完对答案，对了就得意，错了就较劲。

高启强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来都不多待，站在门口看一眼，问一句“学着呢”，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走了。有一次高启盛做出一道特别难的逻辑题，兴奋得拿着卷子追到门口给他哥看，高启强看了看，说了一句“嗯，不错”，然后走了。

高启盛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卷子，觉得那句“嗯，不错”比他以前赚过的任何一笔钱都让人高兴。

伤也好利索了。身上最后一点痂在第三十多天的时候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摸上去滑滑的。他能坐一整节课了，不用再时不时站起来活动一下。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然后，他就开始坐不住了。

不是屁股坐不住，是心坐不住了。

刚开始是小动作。刘老师五点走，他五点十分就溜出去了。也不去哪，就是在街上逛逛，去游戏厅打两把牌，找小龙小虎吃个宵夜。十点前准回来，谁也不知道。第二天照常上课，刘老师夸他进步快，他心虚地笑笑。

后来胆子大了。刘老师下午四点来电话说临时有事，想调个时间，他说“没事刘老师，那今天就别来了，我自己复习”。挂了电话，换了衣服就出门了。一玩玩到半夜。

再后来，他开始主动给刘老师放假。

“刘老师，今天家里有点事，您休息一天。”

“刘老师，我身体不太舒服，想睡一觉，您明天再来吧。”

“刘老师，这周的内容我消化得不太好，想自己再看看，您这周就上三天吧。”

刘老师是个实在人，每次都说“好的小高总，您注意休息”。她不知道这位“小高总”休息的方式是去酒吧喝到凌晨两点，是开着车去隔壁市兜风，是约了一帮狐朋狗友在KTV里吼到嗓子哑。

半个月，他放了四次假。

高启强不知道这些事。他这阵子忙，建工那边有个项目要跟，泰叔三天两头叫他去开会，他抽不出太多时间盯着高启盛。每次打电话，高启盛都说“学着呢哥，刘老师刚走”，语气真诚得不像在撒谎。高启强信了。

直到那天。

那天高启强难得没有应酬，下午五点就把事情处理完了。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去阿盛那儿”。车开到游戏厅后巷，他下了车，让司机先回去。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书桌上摊着几本参考书和一套没做完的卷子，笔帽没盖，好像主人只是去了趟洗手间。但高启强注意到一个细节——卷子上的笔迹从某一页之后就断了，后面的空白页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一天的灰，是好几天没翻过的灰。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充电线，线是凉的。充电头也没有插在插座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刘老师的号码。

“刘老师，我是高启强。阿盛今天上课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高老板，小高总说家里有事，让我这周休息。他说跟您说过了。”

高启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周？之前也放过假？”

“这半个月放了四次了。小高总说您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