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盛的伤养了将近一个月。
赵医生隔两天来换一次药,每次来都夸恢复得好。年轻人底子好,伤口结痂快,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瓣。到了第三周,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虽然走路的姿势还有点别扭——屁股上的伤最晚好,坐久了还是会疼。
高启强让人把老屋收拾了一下,添了一张书桌和一把软椅,又把窗户重新糊了窗纸,光线柔和了许多。高启盛大部分时间就趴在这张书桌前,翻翻杂志,看看手机,偶尔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唐小龙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弄吃的,今天排骨汤,明天鲫鱼汤,后天老母鸡汤,喝得高启盛直皱眉头,说“我快被你们喂成汤罐了”。
但没有人提以后的事。
高启强不提,高启盛也不问。两个人像达成了某种默契,把那些沉重的话题都暂时搁在一边,只谈今天吃什么、明天谁来看、后天天气好不好。高启强每天下午来待一阵子,坐坐就走,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一袋橘子,一盒点心,或者一本从地摊上淘来的旧书。高启盛有时候跟他搭两句话,有时候不搭,各干各的,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但那种安静不让人难受。
第四周,赵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把纱布全拆了。他仔细看了看高启盛的后背,点了点头:“恢复得很好,疤痕不会太明显。以后注意防晒,别让新皮暴晒就行。”
高启盛对着镜子照了照,背上还有淡淡的痕迹,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他穿好衣服,把扣子一粒一粒系好,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高启强。
“哥,我好了。”他说。
高启强点了点头,把赵医生送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放在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高启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既然好了,”他说,“该找点事儿做了。”
高启盛心里一喜。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回游戏厅帮忙,跟着高启强做生意,或者自己再开个什么门面。但他最想说的那个答案,已经在心里憋了一个月了。他往高启强对面一坐,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亮的。
“我进建工帮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兴奋。这一个月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想过泰叔那条线,想过建工集团的格局,想过自己能做什么位置、能替哥哥分担什么。他想得很仔细,甚至连第一步怎么走都想好了——先进去,站稳脚跟,慢慢摸清底细,然后……
“不行。”高启强说。
高启盛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哥,我学金融的,建工那么大一个集团,我进去能做的事多了。你不是说要做正经生意吗?我去帮你打理正经生意,有什么不行?”
高启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地剥。橘皮被撕开的时候,细小的汁水溅出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甜的味道。他把橘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扯掉,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建工的水太深了。”高启强终于开口,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高启盛,“你别进来。”
高启盛没有接橘子。他看着哥哥,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水太深你就自己在里面蹚?哥,你一个人扛得过来吗?泰叔那个人你不比我清楚,他给你一颗糖,就是要你一颗牙。你在里面连个自己人都没有,你让我在外面干看着?”
“我扛得过来。”高启强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扛不过来!”高启盛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顾不上屁股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上辈子扛过来了吗?你扛了二十年,最后扛到哪去了?刑场!枪毙!你一个人扛,扛得住吗?!”
高启强抬起头,看着弟弟。高启盛的眼睛红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过载的锅炉。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上辈子”的事——之前一个月,他们谁都没再提过,好像那是一个被封印的话题,提了就会打破这一个月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坐下。”高启强说。
高启盛没动。
“坐下。”高启强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启盛咬着嘴唇,慢慢把椅子扶起来,坐下了。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发出急促的、没有节奏的声响。
高启强又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他剥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橘皮被撕成一条一条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阿盛,”他一边剥一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高启盛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赚钱”,又觉得不对;想说“做生意”,又觉得太笼统。他看着高启强,等着答案。
高启强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他面前,这次他接了。
“你最大的本事,是你的脑子。”高启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从小脑子就好使,学什么都快。但你最大的毛病,也是你的脑子——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什么都想走捷径。你以为进建工是帮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进去,泰叔就会盯上你。他会给你好处,给你甜头,让你觉得他是真心实意要扶你。然后你就会觉得,这条路比你哥走的快多了。”
高启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上辈子,你就是这么走的。”高启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高启盛不愿意看见的东西,“你走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回头看。等你发现前面是悬崖的时候,你已经停不下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高启盛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瓣橘子。橘瓣在灯光下泛着橙色的光,汁水饱满,晶莹剔透。他没有吃,把它放回了桌上。
“那你说,我该干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
高启强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看着弟弟。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有一种高启盛看不太懂的、复杂的东西。
“你去考公。”高启强说。
高启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考公。公务员考试。”高启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考,只要笔试过了,其他的都好说。”
高启盛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椅子上。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是荒谬还是崩溃的东西。
“哥,”他的声音发飘,“你说什么?考公?我?”
“嗯。”
“我都多少年没看书了!”高启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尖叫,“我大学毕业都3年了!你让我现在去考试?考什么?行测?申论?我连那些东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所以才让你复习。”高启强不紧不慢地说,“我让人把资料买了,再请个家教,你好好准备。明年考。”
高启盛觉得自己在做梦。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了一下牙——不是梦。他哥是认真的。他哥高启强,京海建工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旧厂街走出来的狠角色,正一脸严肃地跟他说:去考公务员。
“哥,你疯了吧?”高启盛的声音小了很多,但语气里的不可置信一点没减,“你让我去考公?我一个——”
他顿住了。他想说“我一个卖小灵通的”,又觉得不对。他想说“我一个跟着你混的”,又觉得更不对。他想找一个能准确描述自己身份的词,但找了半天,发现找不到。
“你一个什么?”高启强替他说了,“你一个大学毕业的,有学历有脑子,怎么就不能考了?你比那些刚出校门的小孩差哪了?”
“我比他们大多了!”高启盛几乎是喊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