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岁考公的还一大把。”高启强的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你不比他们差。你脑子好使,底子扎实,认真复习几个月,笔试没问题。”
高启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高启强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建议,这是决定。他哥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可是……”高启盛的声音小了很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心虚,“我现在坐都坐不久,屁股还疼呢……”
高启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少跟我来这套”。
“离明年考试还有大半年,你屁股到那时候早好了。”高启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弟弟一眼,“资料明天送到,家教后天来。你好好准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启盛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桌上那瓣已经氧化发黄的橘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他设想过一万种未来——进建工,做生意,开公司,当老板。他甚至在床上躺着养伤的那些天里,偷偷写过一份商业计划书,关于怎么改造游戏厅、怎么拓展业务、怎么在三年内把高家的生意做大。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哥会让他去考公务员。
公务员。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崩溃的哀嚎。
外间,唐小龙正在给高启强倒茶。他听见里屋传来的那声哀嚎,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强哥,你跟盛哥说什么了?”唐小龙小心翼翼地问。
“让他考公。”高启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唐小龙的手彻底停住了。他端着茶壶,保持着倒茶的姿势,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和高启盛刚才如出一辙。
“考……考公?”
“嗯。”
“公务员考试?”
“嗯。”
唐小龙把茶壶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花了好几秒钟才消化了这个信息。他看着高启强,发现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不是说反话,是认认真真的、深思熟虑过的决定。
“强哥,”唐小龙斟酌着措辞,“盛哥他……他那个履历,考公能过吗?”
“履历没问题。”高启强喝了口茶,“他又没犯过事,学历也够。笔试他自己考,面试我来想办法。”
唐小龙沉默了。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高启盛的履历——正经大学毕业,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案底,除了在游戏厅里干过几年,没有任何污点。从纸面上看,确实是一个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优秀的考生。
但从实际上看……
唐小龙想起上个月高启盛在床上趴着、屁股开花的样子,又想起他刚才那声崩溃的哀嚎,忽然有点想笑。他忍住了,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笑什么?”高启强瞥了他一眼。
“没、没什么。”唐小龙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我就是想,盛哥那个脾气,让他坐下来看书,他坐得住么?”
高启强放下茶杯,看了唐小龙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得走一条不一样的路。”高启强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上辈子,我们两个都走错了。这辈子,我不能让他再错。”
唐小龙没有说话。他看着高启强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狠,不是硬,而是一种柔软的、近乎恳求的东西。好像他在求的不是高启盛考上公务员,而是求老天爷再给高家一次机会。
里屋又传来一声哀嚎,比刚才那声更大,更绝望,带着一种“天塌了”的崩溃感。
“哥——!你让我考公你还不如再打我一顿——!”
高启强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板着脸。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
高启盛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或者两者兼有。
“高启盛。”高启强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高启盛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手臂缝里传出来:“你别叫我,我不认识你。”
“资料明天到。家教后天来。”高启强说,“你要是敢把家教气走,我亲自教你。”
高启盛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但表情比哭还难看。他看着哥哥,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你教我?你初中都没毕业,你教我行测?”
高启强的眼神危险地眯了一下。
高启盛立刻缩了缩脖子,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声音小了很多:“我学……我学还不行吗……”
高启强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外间的门关上时发出的“砰”的一声盖过了。
高启盛趴在桌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公务员考试。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
又过了十秒钟,他解锁手机,重新打开浏览器,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外间,唐小龙收拾着茶杯,听见里屋没了动静,小声问高启强:“强哥,盛哥不会真学吧?”
高启强没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京海的秋天快到了,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他会学的。”高启强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唐小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一个月前的高启强,眼睛里全是焦灼和恐惧,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现在的高启强,眼睛里的东西变了——还是那只野兽,但笼子打开了,他站在笼子外面,看着远方,好像在等什么。
或者,在等一个人跟上来。
里屋传来翻书的声音。不是真的翻书——资料还没到,没什么可翻的。是高启盛在翻桌上那几本旧杂志,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东西。
唐小龙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他没忍住。
高启强听见了,没回头,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一下,比之前大了一点。窗外的风把一片梧桐叶吹进了屋子,落在窗台上,金黄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