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高启强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要是能回到你还没碰那些东西的时候就好了。我一定不会让你走上那条路,也不会让我自己走上那条路。我们兄弟俩,安安生生做点正经生意,哪怕穷一点,至少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高启盛盯着哥哥的脸,盯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就因为一个梦——一个你做的梦——把我打成这样?”
高启强皱了一下眉头:“不是梦。”
“你说你上辈子被枪毙了,你说我跳楼了,你说小兰一个人在国外——”高启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委屈和愤怒的颤抖,“可那在你的脑子里!哥,那是你的脑子!我没有跳楼,你没有枪毙,小兰现在还在国内读书!你就因为一个你脑子里的东西,把我往死里打?”
“那不是——”
“那是什么?”高启盛猛地坐起来,但屁股刚碰到床垫就疼得他龇牙咧嘴,不得不重新侧躺回去,姿势狼狈极了。但即使躺着,他的气势也没有减半分,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火,“哥,你听清楚了,那是一个梦!就算它再真实,它也是一个梦!你因为一个梦就差点把我打死,你觉得这合理吗?”
高启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启盛没有给他机会。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高启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在想,我哥要打死我。我哥不爱我了。我哥真的打我,往死里打我。我想了三天三夜,想得头发都要白了,我想不通。现在你告诉我,你是因为一个梦?”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高启强心里一紧——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听完法官的宣判后,发现罪名是“梦里杀过人”。
“阿盛——”
“你别叫我。”高启盛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壁,声音闷闷的,“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高启强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又收了回来。他靠在床头,看着弟弟的后脑勺,那上面乱糟糟的头发像一蓬枯草,有几根翘起来,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你不信我。”高启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高启盛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唐小龙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兄弟俩一个靠在床头,一个侧躺朝墙,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永远不会相交,也永远不会分开。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高启强,又看了看高启盛的后脑勺,无声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高启盛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哥。”
“嗯。”
“你说你被枪毙了。那小兰……她回来送你了吗?”
高启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弟弟的后脑勺,那个问题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没有。”他说,“她不知道。我不让她知道的。”
高启盛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你死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高启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我让人瞒着她的。”高启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下是万丈深渊,“我跟她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不能回来,让她在国外好好过日子,不要回来找我。她信了。她一直以为我只是在坐牢。”
高启盛猛地翻过身来,动作大得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顾不上。他死死地盯着哥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让她以为你只是坐牢?你让她一个人在国外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哥,你怎么能这样?”
“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那个样子。”高启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不想让她来收我的尸。我不想让她一辈子记住她哥跪在刑场上的样子。”
高启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哥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更让人心碎的东西——那是一个把所有的软弱都吞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伤口都藏在了黑暗里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忽然不气了。
不是不气了,是气不起来了。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在哥哥描述的那个结局面前,都变得轻飘飘的,像风里的灰尘,一吹就散了。
他被打了,疼了,委屈了。但哥哥在那个他不知道的时空里,跪在刑场上,枪口对着后脑勺。小兰在那个他不知道的时空里,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哥哥。
相比之下,他挨的这顿打,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哥。”高启盛的声音哑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