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高启强坐在椅子上，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一滴没喝。唐小龙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强哥，我跟你认识十几年了，从来没见你这样过。”唐小龙说，“阿盛他是犟，他是作，他是该打。但打完了，你总得给他一个台阶下。你不能指望着他自己想通，他现在那个脑子，转的都是死胡同。你不拉他一把，他真的会把自己堵死在里面。”

高启强抬起头，看了唐小龙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泛着浑浊的黄，像一面蒙了尘的玻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我拉他，他要是还往前走呢？”

唐小龙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高启强这些天所有的拧巴、所有的狠心、所有的不近人情——他不是不爱阿盛了，他是太爱了，爱到怕了。上辈子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看阿盛的每一个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恐惧，好像阿盛随时会从某个地方掉下去，而他怎么都抓不住。

“强哥，”唐小龙站起来，把手搭在高启强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那你就多拉几次。他往前走一步，你就拉一步。他走十步，你就拉十步。你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高启强闭了一下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把凉透了的水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里屋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唐小虎正蹲在床边，看见高启强进来，赶紧站起来让开。高启强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床上的高启盛。枕头上的那片水渍已经很深了，从枕套洇到了枕芯，深色的痕迹还在慢慢扩大。

高启强在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道歉，没有哄，没有任何唐小龙预期的软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一只手放在了高启盛的头上。手掌覆在弟弟乱糟糟的头发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高启盛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头发、透过头皮，传进他的脑子里。这个温度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发烧的时候，这只手就是这样覆在他额头上的。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的时候，这只手也是这样落在他头顶上的。母亲走的那天，他在灵堂前哭得站不住，这只手也是这样放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笨拙地拍着。

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在那一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出来。

高启盛猛地翻过身，不顾身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一把抱住了高启强的腰。他把脸埋在哥哥的胸口，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哥……哥……”他的声音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死我……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高启强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落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乱糟糟的头发里，轻轻地、笨拙地抚摸着。他的眼眶红得吓人，眼泪在眼眶里转了无数个圈，最终还是没有掉下来。他把弟弟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弟弟的头顶，声音低哑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不要你了，谁半夜背你去医院？不要你了，谁供你上大学？不要你了，谁帮你收拾那些烂摊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是硬的，硬得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高启盛，你给老子听好了。我打你，是因为你该打。但老子这辈子，不会不要你。”

高启盛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发抖，身上的伤口被哭得一抽一抽地疼，但他不管，他死死地抱着哥哥的腰，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把脸埋在哥哥的胸口，泪水浸透了高启强的衬衫，烫得像要烧起来。

唐小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地退了出去。他顺手把门带上，靠在门外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狠狠眨了几下眼睛。唐小虎跟出来，眼眶也是红的，兄弟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里屋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不管不顾地奔涌而出。

唐小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就那么叼着烟，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哭声，慢慢地说了一句：“行了，哭出来就好了。”

走廊尽头，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清歌词，只有模糊的曲调，在这个京海再普通不过的夜晚里，慢慢地、慢慢地飘远了。

高启盛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蓝，久到唐小龙在外间换了三壶水，久到高启强胸口的衬衫被泪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的哭声从嚎啕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哽咽，最后只剩下偶尔的、不受控制的抽噎，像一台慢慢停下来的机器，还在发出最后的、断断续续的转动声。

高启强一直抱着他，没有松手。

他的手在弟弟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他的另一只手放在高启盛的后背上，隔着纱布，能感觉到那些肿胀的、滚烫的伤痕。每一下触碰都让高启盛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躲开，反而往哥哥怀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