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高启盛的声音闷在高启强的胸口,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梦……”高启盛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狼狈得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你再说一遍。”
高启强沉默了几秒钟。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弟弟,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没有金丝眼镜的遮挡,没有西装革履的包装,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哭花了的、属于他弟弟的脸。
“不是梦。”高启强说。
高启盛愣住了。
高启强把他从怀里轻轻推开一点,让他靠在枕头上侧躺着,自己往后靠了靠,靠在床头的墙上。他望着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壁,目光穿过墙皮上的裂缝和霉斑,穿过时间,落在了另一个时空里。
“阿盛,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上辈子,走了你前面那条路。”
高启盛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贩毒出事之后,我花了十年时间,一步步往上爬。我吞了建工集团。我成了京海最大的地下势力。”高启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我做了二十年的京海老大。”
高启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哥哥,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不可置信。
“二十年。”高启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苦涩的扭曲,“二十年里,我什么脏事都做过。我以为我赢了,以为高家站稳了。但阿盛,你知道最后怎么了吗?”
高启盛摇头,动作很小,像一只受惊的鸟。
“我被抓了。”高启强说,“判了死刑。枪毙。”
这两个字从高启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高启盛耳朵里,重得像一座山。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小兰呢?”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高启强的目光暗了一下。
“小兰……”他顿了很久,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我走了以后,她出了国。一个人。再也没回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高启盛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不是为自己,是为小兰。他想起小兰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两个哥哥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追。她是最小的,也是最好的那个。她考上大学那天,高启强喝了一整瓶白酒,喝醉了搂着他们两个说,咱们高家出了个大学生,妈在天上看着呢。
如果两个哥哥一个跳楼一个枪毙,她一个人在国外,怎么活?
“哥……”高启盛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说梦到我跳楼吗?怎么又变成你被枪毙了?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高启强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更沉重的东西——那是亲眼看过结局的人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经历了一整辈子。”高启强说,“从你开始碰那些东西,到你从楼上跳下去。接着,我一步步完全掌控建工,小婷去世,到我被押上刑场。整整三十年,一天不少。我看见你死了,我看见小兰一个人在国外,我看见我自己跪在刑场上,枪口对着后脑勺。”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刑场上最后想的是什么吗?”
高启盛摇头。
“我在想,”高启强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要是能回到你还没碰那些东西的时候就好了。我一定不会让你走上那条路,也不会让我自己走上那条路。我们兄弟俩,安安生生做点正经生意,哪怕穷一点,至少一家人整整齐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