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不会再走那条路了,对吧?”
高启强看着弟弟,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高启盛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很轻。
“不会了。”他说,“这辈子,不会了。”
高启盛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但他的嘴角,在墙壁的阴影里,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高启强看见了。
他看见了,但没有说破。他只是端起粥碗,重新舀了一勺,送到高启盛嘴边。
“张嘴。”
“我自己能吃。”
“你手肿得跟猪蹄似的,你拿什么吃?张嘴。”
高启盛磨磨唧唧地张开嘴,把粥含进去,咽了。然后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高启强没听清。
“什么?”
“我说——”高启盛的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很闷,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你以后能不能别打那么狠?你要是把我打残了,小兰回来找你算账。”
高启强看着弟弟的后脑勺,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板着脸。是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的、温暖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小兰不会打我。”他说。
“她会。”高启盛闷声说,“她最护着我了。小时候你打我,都是她拦着的。你不记得了?”
高启强愣了一下。他确实记得。小兰才四五岁的时候,他每次举起手要打阿盛,小兰就会冲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说“哥你别打二哥”。那时候小兰还没换牙,说话漏风,“二哥”叫成“二锅”。
“记得。”高启强说。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涩。
高启盛也沉默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隔阂,现在的沉默是心照不宣。他们都想起了小兰,想起了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说话漏风的小女孩。她现在还在读大学,还不知道两个哥哥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每周打电话回来,总是说“哥你注意身体”“哥你别太累了”“哥我想你们了”。
高启强忽然说:“等你伤好了,去看看小兰。”
高启盛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上次打电话说想你了。”高启强的声音很平,但眼神出卖了他,“你去看看她,带她吃点好的。别让她担心。”
高启盛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认真。
窗外,夜风停了。京海的天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洒在窗台上,细细的,薄薄的,像一层霜。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提醒着人们,这还是一个普通的、活生生的、有笑有泪的人间。
唐小龙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点酸涩的、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气的表情。
“小虎。”他喊了一声。
“嗯?”
“去买两碗馄饨。盛哥三天没吃饭了,光喝粥不行。多放点虾皮,他爱吃。”
唐小虎应了一声,噔噔噔地跑下楼去了。唐小龙靠在栏杆上,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夜风中慢慢散开,散成什么都抓不住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旧厂街的时候,高启强也是这样,端着碗喂高启盛吃饭。那时候高启盛才五六岁,生了病不肯吃药,高启强就把药片碾碎了拌在粥里,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把碗放下,在弟弟额头上弹一下,说一句“下次再敢生病看我不打你”。
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