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虎把检讨交上去的时候,心里是带着几分得意的。两千字,手写,一笔一划,虽然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改,但整体看起来工工整整的,比他这辈子写过的任何东西都像样。他把检讨书双手递给高启强的时候,腰板都比平时挺得直一些。
高启强接过去,没有立刻看,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唐小虎站在他面前,像个交了卷等着老师批分的学生,眼睛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你快看,你看我写得多好。
高启强放下茶杯,拿起那几页纸,慢慢地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从第二行移到第三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唐小虎站在旁边,看着他翻页的动作,心跳随着翻页声一下一下地加速。
高启强看完了,把检讨书放在茶几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抬起头,看了唐小虎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小龙,”高启强开口了,“你看看。”
唐小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从高启强手里接过那几页纸。他低头看了起来,刚开始表情还算正常,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又看着看着,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他把检讨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落款处的“检讨人:唐小虎”和日期,然后把检讨书放下,抬起头,表情诚恳得近乎虔诚。
“挺好的。”唐小龙说,“我弟长进了,认识这么难的字儿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几页纸上又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说错。
“我都不认识。写得太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他确实不认识那些字——“反思”的“反”他认识,“思”就不太确定了;“深刻”的“深”他认识,“刻”就有点模糊;“法律意识”四个字,他认出了“法”和“意”,另外两个是靠猜的。他觉得小虎能写出这么多他不认识的字,那一定是写得很好。
他说完这句话,发现屋子里的气氛不对。唐小虎站在他旁边,表情从得意变成了紧张,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高启盛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握着一杯水,水杯举到嘴边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一直没有喝。而高启强坐在沙发上,双臂交叉,看着唐小龙,那个眼神让唐小龙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唐小龙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他看着高启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检讨书,再看了看唐小虎那张越来越心虚的脸,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他好像说错什么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说的是实话啊,他确实不认识那些字,那些字确实写得好啊。
高启强把目光从唐小龙身上收回来,落在唐小虎脸上。
“小虎啊,”他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和蔼的,但那种和蔼让唐小虎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这检讨,怎么写的?”
唐小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裤缝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挺直了腰板,用一种他自认为最诚恳、最认真的语气说:“强哥,我认真反思了自己的错误,然后真诚悔过。每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没有让别人代笔。”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回答得很好。既承认了反思和悔过,又强调了是自己写的,没有代笔——这不就是强哥想听的吗?
高启盛坐在餐桌旁边,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他低下头,假装在喝水,借着水杯的遮挡飞快地闭了一下眼睛。他在心里把唐小虎骂了一百遍——我让你抄,没让你背。你背就背,你别这么理直气壮地背。你理直气壮地背就算了,你别在背完之后加一句“没有让别人代笔”。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唐小虎还站在那里,一脸“我回答得很好”的表情。
高启盛在桌子底下伸出脚,准确地踹在唐小虎的小腿上。
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胫骨正面,皮包骨的地方。唐小虎“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高启盛,声音大得整个客厅都能听见:“阿盛,你踹我干嘛?”
高启盛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唐小虎那张真诚的、无辜的、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脸,有一种想把杯子里的水泼过去的冲动。但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把水杯放下,站起来,看着高启强。
“哥,”高启盛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小虎实在写不出来,我觉得我也应该检讨自己的错误。我跟小虎说了我的想法,他照着写的。”
他说完这句话,等着高启强的反应。高启强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那种目光让高启盛心里发虚,但他没有躲,迎着他哥的目光站着。
高启强把目光从高启盛身上收回来,落在唐小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