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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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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盛第二天早上起来,身后的伤已经不那么疼了。昨晚看着吓人,但高启强到底没下死手——肿是肿了,青紫了一片,但没有破皮,没有上次那种皮开肉绽的惨状。他对着镜子侧身照了照,龇了一下牙,然后涂了药膏,换了件宽松的衬衫,把衣摆放出来,遮住后面。

出门的时候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走路没问题,弯腰有点费劲,坐下的时候疼得他眉毛跳了一下,但忍住了。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除了眼睛下面有点青黑,看不出别的。行,过得去。

他到规划局的时候,老周已经到了。

老周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图纸,手里拿着铅笔在勾画。他看见高启盛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高启盛站着没坐的那个姿势上。

高启盛把包放下,故作自然地站在工位旁边翻文件。他没有坐,不是因为坐不了,是坐下去再站起来那个动作太明显,他怕老周看出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画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高,”老周头都没抬,“今天没什么外勤,你把上个月那几个村子的测绘数据整理一下,打印出来,按村分类归档。”

“行。”高启盛应得很快。

“还有,”老周又说,“上周那个项目的初审意见,你帮着校对一下,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行。”

“弄完了再把档案室那批旧图纸整理一下,按年份排好。”

“……行。”

高启盛站在工位前,把老周交代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打印、校对、归档、整理,都是站着干的活儿——不对,都是不用干重活的活儿。他站在打印机旁边等文件出来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了。老周今天怎么尽给他安排这些轻松活儿?平时下乡测绘,老周恨不得一天跑三个村子,今天怎么这么“体贴”?

他转过头,看见老周正低着头画图,铅笔在图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表情专注而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但高启盛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周面前的茶杯是满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老周的眼睛从图纸上方抬起来,正好和高启盛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老周先移开了目光,继续画图。高启盛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出来的数据表,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师父知道了。师父看出来了。师父什么都没说,但把所有的重活都替他挡了。

高启盛把数据表整理好,用夹子夹住,放在老周桌角。老周“嗯”了一声,没有抬头。高启盛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去档案室整理旧图纸,走路的姿势尽量自然,但他知道老周在看他——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那种用余光、用耳朵、用后脑勺都能感觉到的那种看。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平时很少有人来。高启盛推门进去,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走到那一排排档案架前,开始把旧图纸按年份排好。1965年的,1972年的,1983年的,1998年的。有些图纸比他的年纪都大,纸张发黄变脆,边角卷起来,上面用蓝黑墨水画着规整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那些线条和标注,是几十年前某个和他一样年轻的人,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高启盛一张一张地翻着,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面。他看到一份1983年的规划图,那时候京海还只有现在的一半大,很多地方还是农田和荒地。图纸上用红笔标注了“拟建”“预留”“远期”的字样,那些三十多年前的规划,有些实现了,有些没有,有些被改了一遍又一遍。他看着那些褪色的字迹,忽然觉得自己的工作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不是压力,是一种延续感。他在做的事情,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也不会在他这里结束。他只是这条长长链条上的一环。

他把最后一张图纸放进档案盒里,合上盖子,在盒子侧面写上年份和项目名称。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工整,一笔一划的,不像唐小虎那样连“尊”字都不会写。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站在档案架前,看着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的档案盒,忽然觉得有一点踏实。那种踏实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哥夸他聪明、说他脑子好使的时候,他也踏实,但那种踏实是飘的,像踩在云上,好看,但不稳。现在这种踏实,是踩在地上的,是硬的,是每一步都留下脚印的那种。

下午两点多,高启盛正在档案室里把一摞旧图纸按年份排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唐小虎。

“盛哥,我不活了。”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数了数有七八个。

高启盛靠着档案架,单手打字:“怎么了?”

“检讨!三千字的检讨!我晚上就要交!我现在连一百个字都写不出来!我脑子里全是浆糊!我连‘检讨书’三个字都写不好看!”

高启盛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他能想象出唐小虎现在的样子——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笔,抓耳挠腮,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你有我惨?”高启盛打字,“我昨晚快被打死了,今天还要上班。我现在站着干活,不敢坐。”

唐小虎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高启盛点开,唐小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档案室里嗡嗡响:“那咱俩换换!要不我晚上过去让强哥打一顿,检讨别写了行不行?!”

高启盛把音量调低了两格,打字:“你想得美。估计是再打你一顿,检讨照样得写。”

这次唐小虎没有打字,直接打了电话过来。高启盛接起来,唐小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崩溃的、近乎哀嚎的调子:“盛哥——!你帮帮我——!我真的写不出来——!我连第一句话都不知道怎么写——!‘尊敬的强哥’——然后呢?然后我就写不下去了!我总不能写‘你好’吧?那是写信!”

高启盛靠在档案架上,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的时候扯到了身后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收住。

“你别嚎了。”高启盛压低声音,怕档案室外面有人听见,“我说,你写。不就三千字吗?”

唐小虎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翻纸的、找笔的、把什么东西碰倒了又扶起来的。

“准备好了?”高启盛问。

“好了好了好了!”唐小虎的声音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你说,我写!”

高启盛想了想,清了清嗓子。

“第一段,先写标题。中间空一行,写‘检讨书’三个字,大一点。”

“写了写了。然后呢?”

“然后正文。第一句:‘尊敬的强哥,您好。’”

“等等等等,慢点,‘尊敬’的‘尊’怎么写?”

高启盛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唐小虎的错,唐小虎初中没毕业,不会写“尊”字很正常。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

“一个酋长的酋,底下一个寸。酋——寸。不会写就写拼音。”

唐小虎那边传来一个含混的“Z—U—N——尊”,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写好了!继续!”

高启盛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关于我参与找人殴打阿彪一事,我进行深刻检讨。’第二段,写事情的经过。你如实写就行,我哥知道经过,你别瞎编,编错了更麻烦。”

“经过……怎么写?”

“就说,‘某年某月某日,盛哥找到我,说有人欺负他师父,让我帮忙找人。我没有劝阻,也没有向您汇报,而是直接找了人,跟着盛哥去了现场。’然后写你的心理活动,‘当时我觉得盛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这种行为是错误的,是缺乏法律意识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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