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虎那边笔尖刷刷地响着，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盛哥，‘缺乏’的‘匮’怎么写？”

“……一个匚，里面一个贵。不会写就写‘没有’。”

“写好了。然后呢？”

高启盛继续往下说，一段一段地帮唐小虎捋。事情的经过、错误的认识、深刻的反省、今后的保证，四个部分，每部分五百字左右。他把那些唐小虎写不出来的话翻译成最直白、最简单的句子，一句一句地喂给他。唐小虎在电话那头奋笔疾书，偶尔停下来问某个字怎么写，偶尔发出一声“哦——原来这个词是这个意思”的恍然大悟。

写到“今后的保证”这一部分时，高启盛想了想，放慢了语速。

“写，‘我保证，今后遇到任何事情，第一时间向强哥汇报，绝不擅自行动。我保证，不再参与任何违法违规的事情。我保证，珍惜强哥给我的一切，好好工作，好好学习，不让强哥失望。’”

唐小虎那边写完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也认真了很多：“盛哥，这三条，我是认真的。”

高启盛握着手机，靠在档案架上，看着对面那排落满灰尘的旧图纸。档案室里很安静，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图纸上，照在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上，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像无数个细小的、安静的星球。

“我知道。”高启盛说，“你写吧。写完了念一遍，看看通不通顺。”

唐小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磕磕巴巴念检讨书的声音。他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浓重的京海口音，把“检讨”念成“简讨”，把“参与”念成“掺与”，但高启盛听着听着，嘴角翘了起来。

“差不多了。”高启盛说，“你最后再加一句，‘检讨人：唐小虎’，写上日期。”

“好了！”唐小虎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活力，像一只从水里被捞出来的鱼，终于又活蹦乱跳了，“盛哥，你太厉害了！你脑子是怎么长的？三千字你张嘴就来！”

高启盛想说“你多读点书你也行”，但想了想，这话太伤人了，没说。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行了，你赶紧抄一遍，字写工整点。我哥看着呢。”

“哎哎哎，盛哥，等等。”唐小虎叫住他，“你身上的伤……真的没事？”

高启盛顿了一下，然后说：“没事，皮外伤。”

“强哥也真是的，下那么重的手——”

“小虎。”高启盛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哥打得对。这件事，我确实做错了。”

唐小虎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了几秒钟，那种安静不让人难受，是一种很舒服的、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的安静。

“挂了。你赶紧抄。”高启盛说。

“好。盛哥，谢了。”

“谢什么。下次再要写检讨，你自己写。”

“别别别——盛哥——”

高启盛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堆还没整理完的旧图纸。他弯下腰——弯的时候身后还是疼，但比早上好多了——把那摞图纸抱起来，按照年份一张一张地排好。

他走出档案室，回到工位上。老周还在画图，面前的图纸换了一张新的，铅笔削得很尖，线条又细又直。高启盛在老周对面坐下来——这次他慢慢地、小心地坐下了，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一小半，腰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的弓。疼还是疼的，但能忍。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画图。但过了不到一分钟，他把手边的热水瓶拿起来，倒了杯热水，放在高启盛面前。

“天冷了，多喝热水。”老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启盛看着那杯热水，杯口冒着白气，在空气中袅袅地散开。他伸出手，握住杯子，掌心的温度从杯壁传过来，暖暖的，烫烫的。

“谢谢师父。”他说。

老周没有回答，铅笔在图纸上继续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沉默的、不会停下来的节拍器。

高启盛握着那杯热水，看着老周低头画图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他哥说的话——“你得学会自己管自己。不是因为我打你你才不做，是你自己觉得不该做，你才不做。”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拿起桌上的数据表，开始校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一行一行地过，看得很慢，很仔细，比他以前做任何工作都仔细。

下午五点半，老周准时收拾东西下班。他把图纸卷好，铅笔收进笔筒，站起来，穿上外套。高启盛还坐在工位上，面前的数据表已经校对完了大半，还剩最后几页。

“小高，下班了。”老周说。

“我再待一会儿，把这点弄完。”高启盛头都没抬。

老周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高启盛低着头，铅笔在数据表上慢慢移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数字。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一些，少了平时那种锋利的、咄咄逼人的聪明劲儿，多了一种笨拙的、认真的、让人放心的东西。

老周没有催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闭的声音盖住了。

高启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台灯的光照在数据表上，照在他握着铅笔的手上。他翻过一页，继续校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把这个城市的夜晚照得明亮而嘈杂。

但他没有去看那些光。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把最后几页数据表校完。每确认一个数字，他就在旁边打一个小小的勾，那个勾写得很小，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最后一个数字核对完，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数据表整理好，用夹子夹住，放在老周桌角。然后他关了台灯，穿上外套，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高启盛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出规划局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烟火气的味道。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下台阶，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规划局的楼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守护者。楼里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门卫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一小盏，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高启盛走出去很远，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顶上“京海市规划局”几个大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被远处的霓虹灯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像他今天一整天做所有事情的那样——不急不慢，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