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强转过身,走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从背后看,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座被风吹弯了腰的山。他的呼吸很重,重到高启盛在客厅里都能听见。
高启盛站在餐桌边,看着那扇敞开的卧室门,看着他哥塌着肩膀坐在床边的背影。他的身后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站都站不直,但他没有去管那些伤。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高启强没有回头。
高启盛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下来,蹲在他哥的腿边。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高启强的袖子,像小时候做错了事、又不敢直接认错时那样,拉一下,松一下,再拉一下。
“哥。”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高启强没有动。
“哥,我错了。”高启盛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次是真的,不是刚才那种撒泼的、不讲道理的哭,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悔意,“我不该那样说。我不该说‘下次还这样做’。我不该为了一个外人跟你犟。”
高启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是为了那个外人打我。”高启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你是怕我出事。你是怕我走老路。你是怕我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自己动手,把自己搭进去。你打我是因为我让你担心了。”
高启强慢慢抬起头。他没有看高启盛,看着对面那面白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这辈子都不太会哭,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变成了胃酸,烧得他难受。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高启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高启盛蹲在他腿边,仰着头看着他。
“我最怕的,不是你犯错。”高启强说,“你犯什么错,我都能替你兜着。我最怕的,是你觉得自己没错。”
高启盛的手指攥紧了高启强的裤腿。
“你今天找人去打阿彪,你觉得你没错。你觉得自己是替你师父出气,你觉得你有情有义,你觉得换作是谁都会这么做。”高启强低下头,看着弟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出了事,谁替你兜?”
高启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可能一辈子跟着你。”高启强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得学会自己管自己。不是因为我打你你才不做,是你自己觉得不该做,你才不做。”
高启盛把脸埋在哥哥的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像个孩子。他的眼泪浸湿了高启强的裤子,那块布料被泪水洇湿,颜色深了一片。高启强伸出手,放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笨拙地抚摸着。
两个人在卧室里待了很久。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动了窗帘的边角。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梦。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月光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层霜。
高启强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依然把手放在弟弟的头上。
过了很久,高启盛从哥哥的膝盖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高启强,高启强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哥,”高启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粥真的咸了吗?”
高启强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板着脸。是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的、温暖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不咸。”他说,“挺好的。”
高启盛低下头,把脸重新埋在哥哥的膝盖上,肩膀又抖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笑了,笑得太厉害,带动了身后的伤,疼得他一抽一抽的,但他停不下来。